他瞇起眼，盯著海面，可腦子里的景象，早翻到水下七十米去了——

底下，清清楚楚，亮得跟白天似的。

小蝦米蹦跶，珊瑚晃悠，幾條魚慢悠悠晃過，像在散步。

沙堆里，一只螃蟹只露倆眼睛，賊眉鼠眼張望。

整個海底，熱熱鬧鬧，生機勃勃。

可突然——

海水猛地炸開！

不是浪，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撞開的！

就像底下有頭巨型怪物翻了身，水浪一浪接一浪，轟隆隆掀起來。

魚群嚇得四散奔逃，跟見了閻王似的。

那螃蟹也慌了，八條腿一蹬，一頭扎進沙里。

可就在這時候——

八條細長的腿，從淤泥里先伸了出來。

接著是兩對鐵鉗，黑亮黑亮，像剛從爐子里焊出來。

一只。

兩只。

十只。

百只。

千只！

萬只！

十幾萬只螃蟹！

黑壓壓一片，像地下沖出來的千軍萬馬，齊刷刷朝著一個方向狂奔！

不是覓食，不是躲命——

是遷徙！

而且，目標明確！

蘇海瞳孔一縮，喉嚨像被手攥住了。

“來了！”他猛地站起，聲音撕開午后沉悶的空氣，“都給我滾起來——有大活了！”

“平子！咱那四百米地籠，全拉出來！”

“2號拖網(wǎng)，立刻掛上！”

蘇海往海底一瞅，差點原地蹦三尺高。

話音剛落，整條船炸了。

還在那端著碗呼嚕呼嚕打呼的蘇小平，被吼得一哆嗦，碗差點砸腳趾上。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腦子還纏著魚肝的味兒——就差一口！就差一口啊！

林爺更離譜，手里的華子都燒到濾嘴了，煙灰快掉進脖領(lǐng)，人還閉眼打盹。

“啥？啥情況？！”他懵頭轉(zhuǎn)向抬眼，眼神像剛被水潑醒的貓。

船上，除了蘇海醒得像鬧鐘，就二叔還睜著眼。

為啥？

——他抽的煙里，加了料，想睡？門都沒有！

一聽蘇海喊，再一看這倆半死不活的樣兒，二叔樂了，干脆又補了一把猛的。

“嗚——！”

一聲震天響的汽笛，從船頭猛地炸開！

像一桶冰水，兜頭澆在蘇小平和林爺臉上！

倆人當場激靈！

“來活了？！”

“拖網(wǎng)？地籠？！”

蘇小平一拍大腿，連滾帶爬撲向工具箱：“林爺！快搭把手！”

林爺也醒了，順手掐了煙，點上新的，二話不說沖過去扛網(wǎng)，比上戰(zhàn)場還拼。

不到五分鐘，家伙事兒全備齊了。

“拖網(wǎng)掛底沒？滾輪鎖死了沒？”蘇海一邊纏網(wǎng)繩，一邊吼。

“快了快了！最后一把！就差擰緊！”蘇小平一邊吭哧吭哧捆，一邊喘著粗氣，“哥，下次我再睡著，你直接踹我兩腳！光喊沒用啊！”

海里的東西，跟風一樣，來了就走，走了就不回。

慢一秒，錢就沒了。

他心里慌啊——生怕自己一覺睡醒，金疙瘩全溜了。

蘇海聽了，反倒笑了：“沒事兒，前陣子分鰩魚你累得像條死狗，睡會兒咋了？”

“魚跑了，明天還能撈?！?/p>

“錢嘛，總能賺夠。”

“可命，就一條?！?/p>

“你們不是手下，是我家人?！?/p>

這話一出，蘇小平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假裝系繩子，悄悄抹了把臉。

林爺更沒忍住，眼圈直接紅了，手底下更快了，生怕慢一秒，就對不起這倆字兒。

幾個人齊心協(xié)力，拖網(wǎng)和地籠“撲通”“撲通”齊齊入水。

最絕的來了——

蘇海根本沒喊深度，拖網(wǎng)一上滾輪，直接往下死砸！

正常船老大，誰敢這么干？

底下礁石亂七八糟，沙泥一攪和，網(wǎng)一掛底，網(wǎng)廢船陷，人全玩完。

可蘇海不怕。

他眼里的海底，高清十倍，連根海草在哪兒晃悠都知道。

螃蟹？多得像發(fā)了洪水！

那四百米地籠？

二叔之前還嫌多，說兩百米撐場子就行。

現(xiàn)在？

別說四百，來八百都不夠裝！

“茲——”

拖網(wǎng)一沉進海里，嘩啦啦就像拖著一整片海底的鐵銹往下墜。

滾輪轉(zhuǎn)得冒煙，漁網(wǎng)一點點被拽進深不見底的黑暗里。

最后，海面上只剩一根細得像頭發(fā)的纜繩，在浪花里輕輕晃蕩。

“卡死了！”蘇小平吼了一嗓子。

蘇海立馬抓起對講機：“二叔，別急，只開一臺引擎！林爺，吊臂準備——這次，怕是要炸了！”

兩人一句話不說，一個猛踩油門，一個死死攥住吊桿，眼珠子都不敢眨。

蘇海腦子里的畫面清清楚楚：

成千上萬的螃蟹，黑壓壓一片，像被趕集似的，全往網(wǎng)口里擠。

地籠里早塞得連喘氣的縫兒都沒了，蟹腿疊蟹腿，鉗子咬鉗子，擠得跟灌了水泥的罐頭。

不到五分鐘，那地籠鼓得像個發(fā)面饅頭，圓滾滾，顫巍巍。

拖網(wǎng)一提——好家伙！

滿網(wǎng)全是鐵殼兵，揮著鉗子噼里啪啦砸網(wǎng)，層層疊疊，鋪得海底像鋪了層硬邦邦的盔甲毯子。

海面的浮標炸了似的亂跳，晃得跟抽風似的。

蘇小平、林爺、二叔，全屏住呼吸，脖子拉得老長，眼睛瞪得快掉出來，沒人喊，沒人叫，就那么死盯著水面，像在等雷劈下來。

他們心里明鏡似的——

地籠+拖網(wǎng) bo，壓根不是沖魚來的，是奔著蟹去的！

上次黃鰩群賣了上百萬，這次……能破紀錄嗎？

誰都不敢往下想。

可蘇海說了——“可能有點大”。

“大”到啥地步？

沒人敢猜。

就在大伙兒心跳快停的時候——

“收網(wǎng)！”

蘇海一聲吼，跟炸雷劈在腦門上一樣。

蘇小平瞬間蹦出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連撲帶滾沖到吊機前——

手一扭！

“轟——嗡！”

鋼纜瘋狂轉(zhuǎn)動，拖網(wǎng)猛地一收，像被揪住尾巴的巨蟒，硬生生從海底拽了起來！

本來收四十米得十分鐘，可蘇海連喘氣的時間都不給：

“林爺！別傻站著！趕緊收地籠！”

“四十米一籠，咱今天全撈干凈！”

林爺差點翻白眼：“海子！你真瘋了？這才擱下去多久？半小時？！”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地籠哪有一放就撈的？少說也得過夜，短也得等三四個鐘頭！現(xiàn)在？連蝦米都沒聞著味兒呢！

可這小子……上幾次不都是網(wǎng)網(wǎng)爆滿、籠籠堆成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