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得跟老天爺揭了鍋蓋，風呼啦啦從窗縫里往里灌，屋檐下水流跟瀑布似的直往下抽。

他腦子“嗡”一下——昨兒晚上林爺那句話，瞬間蹦進腦子里：

“嗯……除了今天，往后幾天，天都放晴？”

爺爺早就在門口蹲著了，手里捏著根旱煙，煙頭在雨霧里一明一暗，像顆快滅的星星。

“老林瞅天，比氣象臺還靈?！?/p>

“聽他的，準沒錯?！?/p>

蘇海點了頭。

這雨，就是林爺說的“開關”。

明天——能出海了。

“喲，海子，起這么早?。　?/p>

林爺披著件油得能炒菜的破褂子，搓著臉晃出來，嘴還咧著，笑得像偷了雞的狐貍。

蘇海立刻湊上去：“林爺，明兒真能出海？”

林爺一咧嘴，牙都快露光了：“能！往后七天，晴得能曬干海蝦！”

蘇海心里石頭落地：“成，明兒天不亮就走?！?/p>

“出海？！”

“哥！明天真下海？！”

“臥槽，這雨也太狠了吧！”

蘇小平趿拉著拖鞋沖出來，衣服穿反了，頭發(fā)亂得像雞窩，嘴里還喊：“這么大雨，明天真能下海？！”

蘇海不急不躁：“怕啥？林爺說行，那就鐵定行。明天大晴?！?/p>

蘇小平眼珠一轉，突然來了精神：“那……今晚趕海咋樣？！”

“雨這么大，退潮后沙灘上不得堆滿海鮮？！”

這話一出，爺爺沒吭聲，默默點了下頭。林爺也跟著“嗯”了一聲。

“有道理?！?/p>

“今晚，怕是能撿點硬貨。”

林爺摸著下巴，慢悠悠補了一句：“運氣好，連海參都能碰上?！?/p>

這話純屬哄小孩兒的。

海參？那玩意兒在深海巖縫里窩著，能讓你在淺灘石頭堆里撿著？

做夢吧你。

除非……

這雨，再大點。

蘇海抬頭看窗外。

“轟——?。。　?/p>

一道炸雷像天裂了，劈得整片海都抖了三抖。

雨，又猛了一截。

“哈！”蘇海眼睛一亮，“來得太巧了！”

“小平，晚飯后，咱直接趕海！”

“這么猛的雨，搞不好真能摳出海參！”

蘇小平一蹦老高：“真能？！海參？！真的？！”

“爺爺！哥沒騙人吧？！”

爺爺沒說話，瞇眼抽煙。

林爺慢悠悠點上根煙，嘿嘿一笑：“……可能吧?！?/p>

“不過啊，跟中五百萬差不離。”

蘇海笑了。

別人撿海參，是撞大運。

他？

——那是撿鈔票。

暴雨下了整整一天，海水漲了快兩指寬。

要是在城里，這雨早把地鐵變成游泳館了。

可在這海邊小村，這雨，是天上往下扔錢。

晚飯一收，雨就歇了。

晚上十點，退潮正狠。

蘇海帶蘇小平，蹬上那輛嘎吱作響的破電三輪，直奔海邊。

靠海吃海，這兒的人，就信這個理兒。

出海？油錢貴，怕賠本。

趕海？不花錢，腳一踩，手一翻，全是收獲。

一盞手電，一個小竹簍，蹲地上翻石頭就行。

真想發(fā)財？得去那片亂石窩——小島邊兒上那堆被浪扔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頭堆里掏。

蟹鉗、蝦米、蟶子，運氣爆表，真能摳出海參。

當然，大部分時候，撿的都是貝殼。

“哐當！”

三輪車停沙灘邊。

岸上，零零散散的人影晃著，提桶戴燈，穿膠褲的，那是專業(yè)隊，準備下水撈了。

其余人，全在岸邊翻石頭，跟翻地一樣認真。

蘇海有透視眼，但那玩意兒，只對水里有用。

岸上？屁用沒有。

他拉著蘇小平，繞開一堆礁石，拐到角落——

一塊破篷布，蓋著條破船，灰不拉嘰的，像埋了八百年的老物件。

他猛地一拽！

“嘩啦——”

枯枝、海草、爛貝殼全飛了，底下露出一條銹得快散架的小船。

油箱滿的，發(fā)動機一擰，嗡嗡響，跟個沒睡醒的老頭突然跳起來了似的。

“平子，上船！”

“來嘍！”

蘇小平拎著工具包，麻溜躥上去。

蘇海蹲下，攥緊扳手，三下五除二——

“咔、咔、咔——轟?。?！”

柴油機猛地嘶吼，破船一顫，一頭扎進漆黑的海里。

蘇小平頭頂燈晃來晃去：“哥，咱去哪兒？！”

蘇海盯著前方，心里默默盤算著距離。

“去個沒人的地兒。”

“大島？早被踩爛了。”

“現(xiàn)在趕海都成網(wǎng)紅打卡了，酒店一拉隊，導游一喊，游客舉著手機蹲那兒拍寄居蟹。”

“人一多，石頭早翻禿了，哪還有好貨？”

蘇小平連連點頭。

這事兒他懂。

疫情剛過，旅游一瘋，沿海全炸了。

漁民不打魚了，改當導游。

帶幾個游客上島，一晚上七八十塊，穩(wěn)賺不賠。

游客抓到只小蝦都喊“回本了回本了”，抓到個海膽能發(fā)朋友圈哭一場。

可蘇海不是來玩的。

他要的是真金白銀。

“嗡——”

船尾引擎一響，船頭切開浪花。

蘇小平一扭頭，看見遠處那片島——十幾道燈光晃得跟演唱會似的。

一群人蹲石頭上，舉著小桶，看到一只螃蟹都能嗷一嗓子。

有人逮到海膽，樂得原地蹦迪。

熱鬧是熱鬧，可都是花錢買的開心。

蘇?？炊紱]多看，直接調頭。

拐進一片連本地人都懶得來的亂石灘。

這哪是島？分明就是一堆被海扔在這兒的破石頭，拼成個連五步都走不開的小旮旯。

要不是那年他偷溜去海邊趕海，差點被浪卷走，他壓根不知道這地方藏著寶貝。

漲潮的時候，整片海域跟蒸籠似的，啥都看不見。

一退潮，地兒就露出來了——滿地都是金疙瘩。

這才是真能撈錢的地兒。

“下船！”

蘇海第一個跳下去，褲腳一擼，直接光腳踩泥。

蘇小平一見，撒丫子就滿灘亂竄，這兒翻石頭，那兒掏海藻，活像只剛發(fā)了財?shù)耐翐苁蟆?/p>

蘇海卻沒動，站在邊上，盯著水面，心里猛地一緊。

唰——

海水忽然跟換了塊玻璃似的，透得能照見人影。

底下魚群慢悠悠晃，螃蟹慢騰騰爬，海參貼著石頭打呼嚕。

幾只鮑魚，牢牢扒在巖縫里，殼子油亮油亮，跟鍍了層釉。

蘇海二話不說，扎進水里！

……

“臥槽！哥！鮑魚！真鮑魚?。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