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飄。

橋北土坡后頭，林峰把望遠鏡收回來，手指在雪地上狠狠劃出兩道線。

“橋頭不啃了，啃兩邊?！彼ь^看向警衛(wèi)連，“鐵軌東邊亂石堆，西邊道砟坡，各壓一個排。趴著打，滾著打，哪怕只往前挪十步，也得把鬼子的步兵從列車兩側攆開。”

黑皮喘著粗氣：“阿七他們還在橋底。”

“我知道?！绷址迓曇舭l(fā)緊，“要把橋底的人接回來，先得打掉橋邊這層肉?！?/p>

趙文立刻明白了。

裝甲列車火力太重，正面再沖，只會一波一波倒在橋頭前頭。想救橋底那支工兵，只能先把兩側亂石堆拿下來，讓鬼子沒法貼著列車根子打。

“老煙槍，炮別打車體?！绷址逡话殉哆^草圖，“專砸橋南下來的步兵，誰往亂石堆補人，你就打誰?！?/p>

“明白?！?/p>

“警衛(wèi)連跟我上?！绷址逡话牙瓌訕寵C，“鐵羅漢傷了，這一口我頂?！?/p>

話音一落，他先翻過土坡。

后頭一百多名警衛(wèi)連老兵跟著撲了出去，沿著鐵軌兩側分開。前頭全是凍硬的道砟、碎石和炸塌的磚塊，腳下一滑，人就要往前滾。橋頭鬼子瞅見有人動，列車兩側機槍立刻咬了過來。

噠噠噠噠噠！

子彈狠狠打在石頭上，碎渣亂蹦。

左邊一個老兵剛把身子探出半截，肩窩便中了一槍，人往后一仰，順著斜坡滾進雪坑。后頭兩個戰(zhàn)士把他往里拖，血在白雪上拉出一道長痕。

“別停！”林峰一槍放倒橋邊一個探頭的鬼子兵，抬手往前壓，“三班壓火！五班往左包！誰先上去，我給誰記頭功！”

警衛(wèi)連猛地散開。

左翼那片亂石堆原本是修橋時剩下的棄料，被炮火一炸，石縫更多，倒成了天然掩體。鬼子也看中了這一處，十來個人趴在后頭，靠著列車機槍掩護，朝北岸打。

林峰沒跟他們對耗。

“手榴彈！”

七八枚邊區(qū)造沿著斜坡滾下去，鉆進石縫里就是一串悶響。兩名鬼子兵被炸得翻出掩體，剛一抬頭，林峰和身邊的老兵一齊開火，子彈狠狠釘進胸口，人當場癱了。

“上！”

警衛(wèi)連一口氣壓上去。

短槍、沖鋒槍、刺刀，全貼著亂石堆打。一個鬼子軍曹從石縫后頭撲出來，端著刺刀就扎，林峰往側邊一讓，槍托狠狠砸在對方面門上，順手一槍捅進肚子。那軍曹嘴里還在冒血，林峰已經越過他，槍口又對準了后頭第二個。

砰！

那鬼子后腦開花，栽進碎石堆里。

林峰眼里一片赤紅。

南京城的火，萬家?guī)X的尸堆，南瓜店外沒能拉回來的友軍，白石灘前頭被機槍削斷的弟兄，這一路欠下的賬，全在這條鐵軌邊上翻了出來。

“打死他們！”

他一邊吼，一邊朝右邊亂石帶轉槍。那里也打成了一鍋。

橋南守軍看出他的意圖，拼命往兩側補人。裝甲列車不動，側面機槍卻像兩把鐵掃帚，一遍遍往亂石堆上掃。警衛(wèi)連剛搶下左邊第一堆石頭，右邊就有三個戰(zhàn)士被攔腰打翻。一個年輕兵捂著肚子，在雪地里弓成一團，嘴里還在喊。

“排長……我還能上……”

喊聲沒落，橋面上又是一串子彈砸下來，他胸口連中幾槍，身體狠狠抖了幾下，沒聲了。

趙文在后頭看得臉都白了，扭頭沖老煙槍喝道：“壓橋面！把鋼梁上的鬼子按下去！”

嗵！嗵！

兩發(fā)迫擊炮彈砸到橋面鋼梁附近，鐵皮和木板亂飛，橋上那兩挺歪把子總算縮了回去。林峰抓住這口空檔，帶著右翼警衛(wèi)連往前滾。

“二排，從車尾那邊抄過去！”

“工兵組，把炸藥包往前送！”

橋邊石頭堆后，幾個新兵第一次跟著警衛(wèi)連打這種硬仗，臉凍得發(fā)白，手卻沒停。一個個把炸藥包抱在懷里，貼著路基往前爬。

林峰掃了一眼，忽然認出其中一個。

是前天剛從第四支隊補進來的小子，臉還嫩，叫小滿。昨夜分槍的時候，這小子站在人堆里，抱著湯姆遜笑得嘴角都咧開了，還說自己總算能跟著團長打一回。

這會兒，他已經把槍丟在一邊，懷里抱著個炸藥包，眼睛直勾勾盯著前頭那列裝甲列車。

“你干什么！”林峰一把抓住旁邊老兵的肩，聲音都劈了，“把那小子攔??！”

話還沒傳過去，小滿已經竄了出去。

他是從亂石堆縫里斜著沖的，腳下全是碎石和冰碴，沖得踉踉蹌蹌，懷里的炸藥包卻抱得很緊。前頭列車側面那門機槍剛被壓下去半口氣，他就以為有空當，朝車腹撲了過去。

“我炸了它！”

這是他沖出去時喊的最后一句。

下一刻，車載機槍轉了回來。

一排子彈從他腰上狠狠掃過去。

人先是一弓，隨后整個身子像被人拽斷了線，往前撲倒。炸藥包從懷里滾出去半尺，他還想伸手去夠，第二排子彈又砸了上來，背后、腿上、脖子上，全是血洞。

林峰把眼閉了一下。

就一下。

再睜開時，眼白里全是血絲。

“把他拖回來！”

他嗓子都啞了，槍口對準列車側窗，連扣三下。一個正探頭指揮的鬼子兵當場仰倒。后頭警衛(wèi)連也全紅了眼，十幾支槍一齊朝列車和亂石堆后掃，像要把那幾尺地翻過來。

黑皮爬到林峰身邊，嘴角全是雪泥。

“再這么打，人得搭光?！?/p>

林峰沒回他。

他趴在石頭后頭，把整個戰(zhàn)場又掃了一遍。

左邊亂石堆，他們搶下了兩處，可守不穩(wěn)。鬼子借著列車掩護，拼命往前補。右邊道砟坡，他們也壓上去了，可每往前一步，列車重炮就砸一步。橋頭堡里的鬼子還在吐火，橋南那頭也有步兵頂著炮煙往上來。阿七他們在橋底沒法抬頭，導線拖不回來，警衛(wèi)連卻已經倒下二十多個。

這不是咬硬骨頭了。

這是拿肉去磨鐵。

前頭一塊大石后，警衛(wèi)連一班長抬起頭：“團長！我再帶兩個炸藥包上去！”

“回來！”林峰斷喝。

那班長急得直拍石頭：“不炸掉它，弟兄們上不去！”

“我說回來！”

那一聲狠狠壓過去，周圍人全愣了一下。

林峰深吸了一口冷風，胸口像塞了塊燒紅的鐵。他看著前頭那列裝甲列車，額角青筋一根根鼓起來。再硬往前沖，能不能摸到車邊不好說，警衛(wèi)連先得躺下一半。

橋頭可以不要。

弟兄們不能這樣填。

他一抬手。

“收人！兩翼交替掩護，往后退三十步！傷員先拖，機槍組最后撤！”

命令一下，警衛(wèi)連雖不甘心，還是往后縮。老兵趴著打，新兵弓著腰拖人，邊退邊還擊。裝甲列車和橋頭鬼子抓著這口空檔猛追火，子彈在雪地上抽出一條條黑溝。

老煙槍把剩下的炮彈往橋南路口砸，給他們遮了一口氣。趙文則帶著第四支隊的人撲上去接傷員，抬的抬，拽的拽，血把雪踩得一片狼藉。

林峰最后一個退下亂石堆。

他回身又開了一槍，把一個想翻出橋頭追擊的鬼子兵釘回掩體，這才滾進后頭的雪溝里。

雪溝不深，風卻小些。

傷員一字排開，軍醫(yī)跪在地上剪棉褲、塞止血布，旁邊的人捧著水壺，手都在抖。有人咬著木棍不吭聲，有人躺著看天，眼睛已經直了。小滿也被拖了回來，半邊棉衣全是血，懷里空空的，再抱不住那個炸藥包了。

林峰蹲在他旁邊，沒說話。

過了幾息，他伸手把這孩子睜著的眼皮按了下去。

趙文走過來，聲音很低：“橋頭不能再碰了?！?/p>

林峰站起身，沒接這句。

他抬頭看向橋下。

黃河支流從橋腹底下穿過去，岸邊結著一層薄冰，中間水色發(fā)黑，流得不急，卻深。橋墩立在水里，橋頭和列車所有火力都盯著上頭和兩側，倒把下頭那幾根橋墩晾在了風里。

林峰看了很久，才開口。

“橋上走不通，那就從橋下?lián)??！?/p>

黑皮抬起頭。

林峰轉過身，眼神像刀一樣落在他臉上。

“去把水鬼連都叫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