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不大，三面都是亂石坡。

北風從坡頂掠過去，到了坳底便小了許多。縱隊退下來后，各班各排立刻貼著石頭和雪坎散開。傷員往最背風的地方放，軍醫(yī)提著藥箱來回鉆，包扎的包扎，止血的止血。機槍、迫擊炮、彈藥箱則一股腦堆在石縫和雪窩里，全拿白布和枯草遮著，只露出能隨時上手的槍口。

老煙槍沒歇。

四門迫擊炮還架在西北高處，炮口照舊壓著橋兩側碉堡。炮手輪著趴在瞄具邊上，凍得鼻涕直淌，也沒人肯下坡。老煙槍自己蹲在一塊大石頭后頭，拿煙袋鍋子狠狠干敲了敲靴底的冰，沖下面喊了一句：“我炮口還盯著呢，鬼子要敢出來追，我先送他們一輪?！?/p>

下頭傳來幾聲應和。

試探這一口，縱隊沒占到便宜，也沒白打。

黑皮把摸來的情況一股腦報了，阿七又在雪地上把橋臺、槍眼、鐵絲網(wǎng)和拉火線的位置重新劃了一遍。趙文蹲在邊上記，越記越皺眉。鐵羅漢則把那挺m2hb拆開，拿破布狠狠干擦槍機，邊擦邊罵橋頭那兩挺九二式，像是恨不得現(xiàn)在就扛著槍再沖上去狠狠干一回。

林峰坐在一塊石頭后頭，手里捏著半截凍硬的干餅，咬了兩口就放下了。

正面這條路，已經不劃算了。

橋頭明暗火力全在，橋面北端還埋著拉火雷。就算老煙槍狠狠干把兩座碉堡砸啞，后頭的鬼子橋臺一縮，照樣能靠鋼梁和沙包狠狠干拖時間。拖到援兵趕來，李云那邊壓力就得翻倍。

林峰正想著，胸口深處那道感應忽然又清楚了一截。

不是聲響，也不是從懷表里冒出來的動靜。

像一根早就繃著的細線，被風雪一吹，終于露出了頭。他取出懷表看了一眼，確認了時辰。十日之期已經過了，這一輪物資沒有拖。那股牽引順著山坳往東扯去，穿過兩道亂石梁，停在一處背風的小溝里。

東西到了。

黑皮正蹲在不遠處啃壓縮餅干，見林峰起身，立刻湊過來：“團長，我再帶人上橋北摸一趟？”

“不用。”林峰把懷表收回去，聲音壓低，“跟我走一趟?！?/p>

“就我？”

“就你。”

黑皮一怔，隨即把半塊餅狠狠干塞進嘴里，湯姆遜一背，起身就跟上了。他跟林峰跑得久，見過的怪事也多。每回團長單獨拎他，多半都不是閑事。

兩人沒驚動旁人，貼著石縫往東走。

穿過第一道亂石梁時，風里已經帶了雪沫。第二道坡更陡，腳底下全是凍土和碎石。林峰照著那股牽引往前拐，轉過一塊半人高的青石后，黑皮先停住了。

前頭那條小溝里，雪被風掃開了幾處凹窩。

三只木箱半埋在雪里，箱板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凈的白色傘布。四周的雪痕早被風抹平了，只剩幾根粗繩從箱角露出來。箱子邊上還壓著幾卷黑色導線和兩只鐵皮盒子，外頭蓋了一層薄雪，不湊近根本看不出來。

黑皮張了張嘴。

“團長，這溝我剛才還真沒鉆過。藏得夠深?！?/p>

林峰蹲下去，抬手抹掉箱蓋上的雪。

“風雪大，正好蓋住。”

黑皮眨了眨眼，干脆不問了。他現(xiàn)在對林峰這份“未雨綢繆”已經有點麻了。上回是藥，上上回是火箭筒，再往前是機槍、炮、子彈線。眼下多出幾只木箱，放別人身上要嚇一跳，放林峰這兒，他最多也就是多看兩眼。

箱蓋撬開。

里頭不是常見的黃色炸藥包，也不是tNt磚塊。

整整齊齊碼著的，是一塊塊灰白色方磚，外頭包著油紙，邊角方正，拿手一按，還能微微變形。旁邊另有一層小木盒，里頭裝著雷管、電線、起爆帽和幾只線控起爆匣。鐵皮盒子里還配著干電池、接線柱和一卷卷防潮膠布。

林峰拿起一塊灰白色炸藥，在手里掂了掂，眼底那股冷色一下散了半分。

就是這個。

塑性炸藥。

要按他后世記憶里那套叫法，這東西和英軍用過的那類塑藥差不多，貼鋼梁、貼橋墩、貼節(jié)點板，全比老式炸藥包好使得多。普通炸藥綁在鋼橋上，炸力散，想狠狠干斷主梁，少說得堆一大坨。眼前這批塑藥卻不一樣，捏得服帖，貼得牢，炸點還能卡得更準。再配上這套線控起爆匣，橋一旦裝藥完畢，隔著百來米拉線照樣能狠狠干起爆。

黑皮也伸手摸了一塊，眉頭擰成一團。

“這玩意兒跟肥皂似的，也能炸？”

“比肥皂貴命。”林峰把那塊塑藥放回去，又拿起起爆匣看了看，“這是新式塑藥，專咬鋼梁的。普通炸藥包貼不上去，它能。橋底下那些鉚釘和節(jié)點板，只要藥貼對地方，狠狠干一下，整段鋼梁都得塌。”

黑皮聽得眼都亮了。

“我懂了。正面不狠狠干橋頭堡，咱們直接鉆橋肚子，把橋骨頭炸斷。”

“對。”

林峰把第二只木箱也撬開。

里頭仍舊是塑藥，只是多了幾條寬布帶和幾副鐵夾，看樣子是專門用來固定在鋼構件上的。第三只箱子裝得更細，除了導線和干電池，還有兩只備用起爆匣，外加一圈圈包好的防水布。

黑皮越看越樂。

“團長，這回我真服了。鬼子還在橋頭拿鐵絲網(wǎng)等咱們上去送命，咱們轉頭就狠狠干他橋肚子?！?/p>

林峰笑意不多，只是把箱子里的東西一件件清出來，擺在雪地上。

“別高興太早。東西是好東西，活也不好干。橋底下風大，鋼梁滑，鬼子巡邏還勤。裝藥的人得穩(wěn)，貼藥的位置也不能錯?！?/p>

他邊說邊拿手指在雪地上畫。

“橋北第一孔不用管，炸中間兩孔。下弦梁、節(jié)點板、支座，各貼一組。別求炸得滿橋飛，我只要它中間塌下去，前后兩頭就通不過車?！?/p>

黑皮蹲得更近了。

“我?guī)磉B去。阿七也叫上，那小子手穩(wěn)，爬梁子比猴還利索?！?/p>

“我也是這個打算。”林峰把雪地上的線一劃，“起爆匣放北岸山坳，導線從橋下拖回來。鬼子要是半道上摸著線，就先狠狠干橋頭吸他眼。老煙槍的炮、鐵羅漢的機槍，全給爆破組擋煙擋火?！?/p>

黑皮一拍大腿，壓著嗓子笑：“我這就回去挑人?！?/p>

“先等等。”

林峰把一只鐵皮盒子合上，遞到黑皮手里。

“回去以后，問起來就說是我早些時候托線人接下、藏在平漢線邊上的洋貨。專給炸橋留的后手。別往別處扯。”

黑皮接過去，嘿嘿一樂：“我明白。團長早有準備，這話弟兄們最愛聽?！?/p>

林峰沒再解釋。

這話說給黑皮，夠了。黑皮信不信都無所謂，他會照著辦。至于旁人，看到的是木箱，是炸藥，是團長又從兜里摳出了一手能狠狠干鬼子的后招。對他們來說，這就夠用。

黑皮先扛起一只鐵皮盒子，順著原路鉆回去，沒多久就把阿七和兩名信得過的工兵帶了過來。幾人沒有多話，把三只木箱重新合上，用傘布裹緊，再把導線和鐵皮盒子分開捆好，一人扛一件，貼著石縫往回走。

來時上坡費腿，回去時更費勁。木箱沉，雪又深，黑皮扛著箱子還忍不住回頭看了兩眼。

“團長，我以前只見過炸藥包狠狠干城門。拿這玩意兒炸鋼橋，我還是頭一回?！?/p>

“我也是頭一回在這年月用?！绷址宀壬鲜拢曇羝狡?，“橋是死的，人是活的。東西到了手里，不狠狠干在鬼子最疼的地方，白瞎。”

回到山坳時，鐵羅漢正抱著機槍跟幾個新兵吹橋頭那陣火線，老煙槍也剛從坡上下來，一見黑皮肩上的木箱，先挑了挑眉。

“啥寶貝？”

黑皮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拍掉雪，咧嘴道：“團長留的后手。專門啃鋼橋的。”

鐵羅漢和老煙槍一塊蹲了下來。

箱蓋一開，里頭那一排排灰白色方塊露出來，兩個老兵都看得一愣。

“這泥巴塊？”鐵羅漢拿起一塊掂了掂，“我拿它砸人都嫌不順手?！?/p>

“別拿手瞎捏?！绷址遄叩剿麄冎虚g，蹲下把起爆匣擺開，“這不是泥巴，是塑藥。貼鋼梁，比炸藥包強。今夜不跟橋頭堡狠狠干掰手腕了，咱們換個法子?！?/p>

阿七把最后一捆導線放穩(wěn)，也跟著蹲了下來。

幾個人圍著雪地，聽林峰把裝藥位置、潛入路線、接應火力和撤退口一條條壓下去。越聽，黑皮眼里的火越亮；阿七則一句廢話都沒有，只把每個點位狠狠干記進腦子里。老煙槍聽到橋頭吸火那一段時，狠狠干把煙袋往腰后一別：“我的炮，今夜就給爆破組開路?！?/p>

鐵羅漢抄起那挺m2hb，獨臂狠狠干一揚：“我還守前頭土坎。橋頭誰敢冒頭，我狠狠干把他按回去?！?/p>

風雪里的山坳，一下又忙了起來。

挑人、分藥、剪導線、包雷管、試干電池，動作一層接一層。沒人再去想正面那兩挺九二式多兇，也沒人再盯著橋頭那層沙包發(fā)愁。眼下這批新式塑藥一到，鋼橋的命門就露了出來。

林峰站起身，抬頭朝東南面看了一眼。

風雪那頭，平漢鐵路大橋還橫在河面上，黑沉沉一片。

他把一塊塑藥攥進手里，轉身只說了一句。

“今夜咱們狠狠干它的骨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