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走出旅館大門。

外面的空氣是濕的。雨停了大約一個小時，地面還有積水，在路燈下反著光。

街道很寬。寬到不正常。兩邊的建筑之間隔著一百多米，中間是一條六車道的馬路。馬路上沒有車，沒有人，沒有聲音。

他站在門口，觀察。

旅館是一棟六層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墻面，玻璃門上貼著星辰旅館四個字。招牌是霓虹燈管做的，但燈沒亮。

他轉(zhuǎn)身，看向街道兩側(cè)。

左側(cè)的商鋪全是關(guān)著的。卷簾門拉下來了，上面寫著暫停營業(yè)。他一家家看過去。便利店、藥店、早餐店、五金店、裁縫店。每一家的卷簾門都是一樣的灰顏色，連銹跡的位置都差不多。

右側(cè)也是商鋪。飯館、打印店、手機店、眼鏡店。門全關(guān)著。

他往前走。

走了大約五十米，他停下來。

路邊有一個東西。

一塊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是一塊手掌大小的玻璃碎片。他蹲下來，看。

碎片是灰白色的，邊緣不整齊，像是從什么東西上磕下來的。他拿起來，翻到另一面。

另一面是光滑的。

他把碎片舉到眼前，對著路燈的光看。

碎片里有東西。不是氣泡，是模糊的影像。像是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只能看到大概的輪廓。

他盯著那個輪廓看了五秒。

看不清?？床磺謇锩媸鞘裁?。

他把碎片放回地上，站起來。

碎片是記憶碎片。規(guī)則里說的那種。但為什么是灰白色的。

他沿著街道繼續(xù)走。

每隔兩百米，路邊就有一個東西。他數(shù)過了。到第五個的時候，他停下來看。

那是一個路燈。普通的路燈，鐵桿子，燈罩。但燈桿上刻著一個符號。

是一個鐘。

他蹲下來，看那個符號。

鐘的樣子很古老，圓形的邊緣，里面有一根指針指向十二點。指針是直的，不是彎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壓直的。

他把符號記在腦子里，站起來繼續(xù)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他拐進一條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并排走。兩側(cè)是老舊的居民樓，陽臺上掛著衣服。衣服是干的，沒有人在晾。窗戶都是黑的，沒有燈。

他走到巷子盡頭，看見一扇門。

門是木制的，上面掛著一塊牌子。牌子寫著記憶商店。

他推開門。

里面是一個小房間。柜臺上擺著一些東西。他走近看。

是碎片。各種各樣的碎片。有的灰白色，有的銀白色，有的只有指甲蓋大小，有的有手掌那么大。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頭。頭發(fā)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他看見沈溯進來，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隨便看。

沈溯掃了一眼柜臺上的碎片。

灰白色的占大多數(shù)。銀白色的只有兩三塊，混在灰白色的中間。

哪種好？他問。

老頭沒說話。他用手指了指銀白色的碎片。

有什么區(qū)別。

老頭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張紙，寫了幾個字，推到沈溯面前。

灰色的是別人的。銀色的是你的。

沈溯看著那行字。

灰色是別人的記憶。銀色是自己的記憶。

那么撿到灰色碎片會發(fā)生什么。

別人的記憶。他重復(fù)了一遍，撿了會怎樣。

老頭又寫了幾個字。

變成別人。

沈溯盯著那行字。

變成別人。

不是知道別人的事變成別人。

他想起大廳里那個哭喊著的男人。他的表情那么真，但眼角在抖。他相信那段記憶是真的。但那段記憶是假的。

撿了灰色碎片之后，他會自己有了一個女兒。但那個女兒不是他的。那段記憶不是他的。

撿多了會怎樣。

規(guī)則說每段記憶都有代價。

代價是變成別人。

變成別人的代價，是失去自己。

銀色呢。他說。

老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個知道答案還要問問題的人。

他又寫了幾個字。

銀色的是你丟掉的。你把它拿回來，它才是你的。

沈溯把這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銀色碎片是他自己的記憶。但他丟掉了。他把它們丟在了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他需要把它們撿回來，撿回來之后，那些記憶才會重新屬于他。

但如果他撿的是別人的記憶。

他會變成別人。

老頭把紙條收回去，換了一張新的。

提示：撿記憶的時候，不要相信第一感覺。

沈溯看著那行字。

第一感覺。

他剛才在大廳里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第一感覺是他在演戲。眼角抖、表情太標準、控制情緒用力過猛。

但那不是在演戲。

那是那段記憶在塑造他的情緒。

他撿起灰色碎片之后，那段記憶會控制他的情緒。他會真的感受到失去女兒的悲傷。不是演出來的，是被記憶逼出來的。

所以那個男人的悲傷是真的。他真的感受到了悲傷。

但那個悲傷不是他的。

謝謝。他說。

老頭沒理他，低下頭，繼續(xù)打盹。

沈溯轉(zhuǎn)身，走出商店。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不知道是時間晚了，還是云層變厚了。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旅館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旅館旁邊的巷子里，有兩個人。

一個是那個壯漢，楚狂。他在對著空氣說話。說著說著還笑了一下，笑得很大聲。

另一個是那個溫和長相的男人，陸仁甲。他站在楚狂旁邊，手搭在楚狂肩膀上，像是在安撫他。

楚狂的手里攥著什么東西。

沈溯瞇起眼睛，辨認。

是碎片?；野咨乃槠?/p>

他剛才撿了碎片。

楚狂低頭看著手里的碎片，表情變了。不再是那種橫沖直撞的憤怒，變成了一種困惑。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里。

然后他開始哭。

哭著喊一個名字。。

陸仁甲拍著他的背，什么都沒說。

沈溯站在旅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

楚狂說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睛往右邊飄了一下。

右邊的位置，在心理學上，通常是的位置。真實記憶對應(yīng)的方向是左邊。編造或想象對應(yīng)的方向是右邊。

楚狂在編造這個名字。

或者說他被記憶教著編造這個名字。

那段灰色碎片給他的不是這個真實的記憶，而是一個需要叫這個名字的感覺。他在配合那段記憶演出。

陸仁甲也注意到了。他看著楚狂的眼睛，眼神很平靜。太平靜了。

沈溯沒有停留，轉(zhuǎn)身進了旅館。

他回到房間，把門關(guān)上。

他沒有開燈。房間里的光線已經(jīng)很暗了，外面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剛好夠他看清路。

他站在門邊，等。

等了大約三分鐘。

走廊里有腳步聲。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他等腳步聲消失，才打開門。

走廊里空無一人。燈光還是暖黃色的，照在紅色地毯上。

他朝腳步聲消失的方向走。

拐過一個彎，他停下來。

那個人站在那里。

灰色風衣，灰色帽子。臉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半張臉。

嘴角帶著笑。

沈溯也停下來。

兩個人隔著三米的距離，對視。

你想說什么。沈溯先開口。

男人沒有回答。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遞到沈溯面前。

那是一片碎片。

銀白色的。比普通碎片大一點，邊緣整齊，像是從什么東西上完整掰下來的。

這是你的。男人說。

沈溯沒有接。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因為上面有你的氣息。

這句話很奇怪。沈溯不懂什么叫有你的氣息。碎片又不是生物，怎么會有氣息。

什么意思。

男人把碎片往前遞了一點。

你撿起來就知道了。

沈溯看著那片碎片。

銀白色的。在昏暗的走廊里，它發(fā)出微弱的光。那光是冷的，像是冬天的月光。

他應(yīng)該接嗎。

男人說的是真的嗎。這真的是他的碎片嗎。還是說，這又是別人的記憶。

規(guī)則說銀色碎片是他自己的記憶。但這個碎片在別人手里。

他把自己的記憶丟在了這里，然后別人把它們撿了起來。

別人撿起來的東西，還是他的嗎。

我不建議你現(xiàn)在就看。男人說。

沈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帽檐的陰影里，看不清顏色，只能看到形狀。很普通的形狀。但眼睛里的東西不普通。

像是見過很多事的人。見過很多生死的人。

為什么。沈溯說。

因為你是聰明人。男人說，聰明人應(yīng)該先想清楚，再行動。

他說完，把碎片放在走廊的窗臺上，轉(zhuǎn)身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梯口。

沈溯站在原地，看著窗臺上那片銀白色的碎片。

碎片還在發(fā)光。光很微弱，但足夠讓沈溯看清它的形狀。

是一片很完整的碎片。完整到不正常。像是被特意保存好的。

誰保存的。這個男人？

他為什么要保存這片碎片，又為什么要把它交給自己。

沈溯伸出手，碰了一下那片碎片。

冰的。比空氣冷多了。

他沒有拿起來。

他看著那片碎片，看著它的光。

他的第一段記憶。決定他是誰的那段記憶。

在那片碎片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