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沒有吃。

長桌上的燭臺在同一時間亮了。二十根蠟燭，火焰是暗紅色的，照出的光線讓每個人的臉色都帶上一層鐵銹色。壁爐里的灰燼突然重新燃燒起來，但沒有溫度，火光只是視覺效果。

燈光變暗，暗到只能看清長桌范圍內(nèi)的區(qū)域。

長桌中央的桌面從中間裂開一條縫，一個金色半身像從縫隙中緩緩升起。金屬底座在桌面上旋轉(zhuǎn)了三圈，然后停住。

維克多伯爵的半身像。

雕塑的面容和邀請函上印的畫像一致：高顴骨，深眼窩，薄嘴唇，下頜線條鋒利得像刀削。但沈溯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雕塑的眼睛不是閉著的，而是睜開的。眼球部分嵌著兩顆深紅色的寶石，在燭光下反射出暗光。

管家阿爾弗雷德出現(xiàn)在半身像旁邊，不知道從哪個方向走出來的。他的燕尾服在暗紅色光線下變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紅。

第一輪遺產(chǎn)問答，管家說，現(xiàn)在開始。

他抬起一只手，長桌桌面上浮現(xiàn)出一層半透明的光膜。光膜上依次顯示文字。

【第一輪規(guī)則】

【每位候選人將面對一個問題。問題關(guān)于在場其他候選人】

【必須在10秒內(nèi)用假話作答。答得越，得分越高】

【偏離真相越遠(yuǎn)，分?jǐn)?shù)越高】

【得分最低者淘汰】

沈溯的手指在桌面下敲了兩下。

規(guī)則的核心邏輯浮出水面：要在十秒內(nèi)構(gòu)建一個足夠遠(yuǎn)離真相的謊言，前提是必須先知道真相。不知道真相，就不知道偏離了多少。這是一個需要同時具備觀察力和編造力的雙重考驗。

第一個被提問的是一個Npc。金色半身像的寶石眼球轉(zhuǎn)了半圈，面朝一個別著紅色玫瑰胸針的中年男人。

請問，管家的聲音從半身像方向傳來，坐在您左邊的那位先生，最害怕什么？

中年男人站起來，表情沒有變化。他的目光掃過左邊坐著的一個老年女性，停了兩秒。

他害怕蜘蛛。中年男人說。

系統(tǒng)提示浮現(xiàn)。

【偏離度：62%。及格線：50%。通過。得分：620?！?/p>

中年男人坐回去。沈溯在心里計算：這個Npc說的是假話，說明他觀察到的真實答案和不同。偏離度百分之六十二，說明真實答案和蜘蛛有相當(dāng)程度的關(guān)聯(lián)，但不完全是一回事。也許真實恐懼是某種和蜘蛛有隱喻關(guān)系的東西，比如被困住無法逃脫。

接下來是三個Npc依次回答，問題分別是誰最可能作弊誰在隱藏真實身份誰的笑聲最假。偏離度在百分之五十五到百分之七十之間，全部通過。

蘇沐被問林薇此刻在想什么。蘇沐看了林薇兩秒，回答她在想怎么逃出這棟建筑。偏離度百分之四十三。

系統(tǒng)警告：【接近及格線。注意：回答過于接近真相?！?/p>

蘇沐坐回去的時候面無表情，但左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頭。沈溯把這個數(shù)字記在心里，蘇沐對林薇的判斷偏離度不夠，說明林薇此刻確實正在想逃跑的事。百分之四十三雖然通過了，但余量很小。

趙鐵柱被問白秋最討厭什么聲音。趙鐵柱想了五秒，回答。偏離度百分之六十八。

白秋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但沈溯注意到她微微偏了一下頭。是假話，說明白秋最討厭的不是安靜。結(jié)合她的回聲感知能力，也許她真正討厭的是某種特定的聲音，某種她無法屏蔽的聲音。

然后輪到白秋被正式提問了。

半身像的寶石眼球轉(zhuǎn)向白秋。

請問白秋小姐，管家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沈溯最擅長什么？

白秋站起來。她的耳朵微微側(cè)了一下，像在聽什么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

園藝。白秋說。

【偏離度：91%。優(yōu)秀。得分：910。】

沈溯看了白秋一眼。白秋的回答和他預(yù)想的一樣。沈溯最不擅長園藝，他連仙人掌都能養(yǎng)死。百分之九十一的偏離度，說明系統(tǒng)判定的真實答案和園藝幾乎完全相反。這個答案選得精準(zhǔn)。

白秋坐下的時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信號。

接下來是林薇，被問趙鐵柱最后悔的事。林薇回答他沒有加入清道夫，偏離度百分之七十八。趙鐵柱坐在那里，表情沒變，但沈溯注意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陸仁甲被問蘇沐最信任誰。陸仁甲想了想，回答她自己。偏離度百分之四十九。

系統(tǒng)提示：【低于及格線50%。警告：回答過于接近真相?！?/p>

陸仁甲皺了皺眉。這個結(jié)果說明蘇沐最信任的人確實接近她自己，偏離度不夠。蘇沐坐在位置上，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但她的右手輕輕握了一下拳。

半身像的寶石眼球最終轉(zhuǎn)向沈溯。

請問沈溯先生，管家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在座二十人當(dāng)中，誰最可能活到最后？

二十個人的目光同時聚過來。十二個Npc的微笑不變，七個玩家的反應(yīng)各異。

沈溯用了三秒組織答案。

他想說沒有人能活到最后，這是真話。經(jīng)過糾正之后會變成什么？會變成所有人都會活到最后，太容易被識破。

他需要一個既遠(yuǎn)離真相、又能傳遞信息的假話。

最不會說謊的人。沈溯說。

系統(tǒng)判定。

【偏離度：85%。通過。得分：850。】

沈溯的回答是假話。因為最不會說謊的人最不可能活到最后，在一個只能說假話的游戲里，說謊能力差的人最先被淘汰。這句話表面上是在說一個具體的人，實際上暗示了生存的關(guān)鍵在于說謊的質(zhì)量和層次。

白秋微微側(cè)頭，耳朵動了一下。她的【回聲感知】捕捉到了沈溯這句話下面的邏輯結(jié)構(gòu)：假話的外殼，真相的內(nèi)核。偏離度高，不是因為答案離真相遠(yuǎn)，而是因為答案本身就是一個包裹著真相的謊言。

系統(tǒng)提示音在這時變了調(diào)。

沈溯看過去。

最開始的年輕玩家，編號xV，得分最低。四百一十分。

【淘汰?！?/p>

年輕玩家站起來，他的嘴張了張，什么都沒說出來。一道白光從天花板降下，籠罩住他的身體。白光持續(xù)了三秒，年輕玩家消失了。椅子空了，桌面上他的名牌也消失了。

沈溯的【危險感知】在這三秒里瘋狂報警。不是對白光本身的警覺，而是對這個概念的恐懼。年輕玩家去了哪里？淘汰意味著什么？

系統(tǒng)沒有解釋。

白光消失后，長桌上的燭火恢復(fù)平靜。管家阿爾弗雷德拍了拍手，聲音清脆。

恭喜各位通過第一輪。管家的目光掃過空出來的那把椅子，下一輪將在明天同一時間進(jìn)行。請各位在此之前好好休息。

管家轉(zhuǎn)身離開，腳步聲勻速遠(yuǎn)去。

沈溯沒有動。他在回憶年輕玩家消失前最后三秒的表情。那不是恐懼，不是掙扎，是某種困惑。像是到最后一刻都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白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沈溯旁邊。

下一個被提問的時候，白秋的聲音低到只有沈溯能聽到，注意半身像眼球的轉(zhuǎn)動方向。它轉(zhuǎn)向誰之前，會先往反方向轉(zhuǎn)一下。像是一個瞄準(zhǔn)的過程。

沈溯記住了。

他站起來準(zhǔn)備離開宴會廳的時候，管家阿爾弗雷德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他身側(cè)。

沈先生，管家遞過來一杯茶，動作標(biāo)準(zhǔn)得像教科書上的服務(wù)姿態(tài)，請用茶。

沈溯接過茶杯。茶杯底部壓著一張折疊的餐巾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另一只手展開餐巾紙。紙很小，只夠?qū)憥讉€字。銀粉色的粉末在紙面上拼出一行小字。

「鏡中無真，真在鏡外?！?/p>

沈溯把餐巾紙攥進(jìn)掌心。管家的腳步聲已經(jīng)遠(yuǎn)去，他回過頭，只看到管家燕尾服的下擺在門廊拐角處消失。

沈溯低頭看了一眼茶杯里的水面。水面平靜，映出他的倒影。

倒影在笑。

沈溯沒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