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門在身后關(guān)閉的聲音很輕，像書頁被風翻過。

沈溯站定。腳下是修剪整齊的草坪，草葉綠得發(fā)亮，每一根的高度完全一樣。面前是一棟兩層白色木質(zhì)別墅，窗框漆成淺藍色，門廊上掛著一個秋千，秋千的繩結(jié)打法是老式的水手結(jié)。

草坪灑水器在轉(zhuǎn)。吱呀，吱呀，吱呀。節(jié)奏均勻得像節(jié)拍器。

不遠處傳來爵士樂。薩克斯管的聲音懶洋洋地飄過來，是一首老曲子，沈溯聽了幾秒辨認出來：Louis Armstrong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

沈溯沒有急著動。沈溯先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二十四個。加上沈溯一共二十五個玩家。有人穿著副本里的舊衣服，有人還帶著上個副本的裝備痕跡。白秋站在沈溯左邊，目光已經(jīng)在掃視整條街道。她還是跟進來了。蘇沐在右邊三步外，手插在口袋里，站姿隨意但重心落在前腳掌。陸仁甲在人群中間，眉頭皺著。林薇把一個筆記本翻開，筆已經(jīng)拿在手里了。

沒有人說話。

沈溯看天。

天空是黃昏色的。橙紅、淡紫、灰藍，三種顏色從地平線往上鋪開，像一張被時間泡過的照片。太陽掛在地平線上，一半露出，一半隱沒，位置固定不動。沈溯盯著太陽看了五秒。不動。光線角度沒變。云的形狀沒變。

這不是一片真正的天空。這是一張被循環(huán)播放的壁紙。

系統(tǒng)提示在所有玩家的面板上同時彈出。

【歡迎來到輪回之家。主線任務：打破時間循環(huán)，或找到家庭悲劇的源頭并阻止它。時限：無。注意：你將經(jīng)歷多次循環(huán)。每一次循環(huán)，死亡的人都會復活，但代價不菲?！?/p>

白秋把系統(tǒng)提示讀了兩遍。

時限無，白秋說，但代價不菲。

沈溯點頭。沒有時限的任務往往比有時限的更難，因為這意味著系統(tǒng)不打算用時間壓力逼玩家做選擇。系統(tǒng)想讓玩家自己走進循環(huán)。

分散探索，沈溯說，不要碰Npc，先看。三十分鐘后回這里集合。

玩家們散開了。大部分往房子里走，有幾個繞到了側(cè)面。蘇沐沒有動，看著那些走遠的背影，然后看向沈溯。

你感覺到了？蘇沐問。

沈溯說。

沈溯站在原地，閉上眼睛，聽了十秒。

太安靜了。

不是那種夜晚的安靜或者深夜森林的安靜。那種安靜里有蟲鳴、有遠處的風聲、有某種活的東西在動的證據(jù)。這里的安靜不一樣。沒有車聲，沒有鳥叫，沒有風。灑水器的吱呀聲是唯一的聲音，但那聲音太干凈了，沒有回聲，沒有衰減，像一段被反復播放的錄音。

沈溯睜開眼。

白秋走到沈溯身邊，壓低聲音：你感覺到了嗎？這里的空氣在重復。

沈溯看向白秋。白秋的天賦是【回聲感知】，對信息中的矛盾和隱藏含義極其敏感。如果白秋說空氣在重復，那就不只是感覺。

什么意思？沈溯問。

空氣流動的節(jié)拍，白秋說，每隔十一秒一個周期。溫度、濕度、甚至氣味，全部在重復。我聞到了三次割草機的味道，間隔完全一樣。

沈溯蹲下來，看著草坪上一小片被灑水器濺起的泥土。泥點在空氣中飄了一下，落下去。沈溯等了十一秒。同樣的泥點從同樣的角度濺起，飄了同樣的高度，落在同樣的位置。

連灰塵的飄動方向都一樣。沈溯說。

沈溯站起來，走向別墅。

院子的白色木柵欄門半開著。沈溯推開柵欄門，門軸發(fā)出吱嘎聲。聲音清脆，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然后沈溯聽到了另一個吱嘎聲。

三十米外，另一棟房子的院門也在響。同樣的音調(diào)，同樣的節(jié)奏，同樣的衰減曲線。像是有人把沈溯推開自己院門的聲音復制了一份，貼到了另一扇門上。

沈溯沒有回頭看那扇門。沈溯繼續(xù)走向別墅的門廊。

門廊上掛著一個日歷。沈溯停下來看了一眼。

1957年6月14日。星期五。

日歷的紙張微微卷起，邊緣泛黃。沈溯伸手翻了下一頁。

1957年6月14日。星期五。

沈溯又翻了一頁。

1957年6月14日。星期五。

每一頁都一樣。

林薇走到沈溯身邊，也看到了日歷。林薇的眉頭動了一下，在筆記本上寫了什么。

門廊日歷，每天同一頁。林薇說，時間沒有流動。

或者時間被鎖死了。沈溯說。

沈溯走上臺階，推開別墅正門。門沒上鎖。

客廳比外面看起來更大。壁爐在正對面，壁爐上方掛著一個相框。餐桌上擺著四副碗筷，盤子上的食物涼了，但一碗湯還在冒著熱氣。樓梯口放著一雙男式皮鞋，鞋帶上沾著泥。皮鞋旁邊是一雙粉色運動鞋，鞋帶系了個蝴蝶結(jié)。

沈溯走到壁爐前，拿起相框。

一家四口。父親穿著白襯衫，領(lǐng)帶松了。母親站在父親旁邊，嘴角有弧度但沒到眼睛。十幾歲的男孩站在后面，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像是被人強迫拍照。小女孩蹲在最前面，懷里抱著一個布偶兔子，眼睛看著鏡頭，但焦點不在鏡頭上，在鏡頭后面某個更遠的地方。

四個人的表情都很僵硬。

不是那種面對鏡頭的緊張，是另一種東西。像是有人在按快門的最后一秒提醒他們，他們笑了，但笑容是從外面貼上去的，不是從里面長出來的。

沈溯放下相框，走向餐桌。

四副碗筷。四把椅子。父親的椅子上搭著一件灰色西裝外套，袖口有褶皺。母親的椅子旁邊放著一個藥瓶，棕色的小瓶子，標簽上的字太模糊看不清。男孩的椅子空著，盤子干干凈凈。女孩的盤子里食物幾乎沒動，湯匙擱在碗邊。

那碗冒熱氣的湯在餐桌正中央。沈溯把手伸到湯碗上方感受了一下。溫熱的，濕度適中。沈溯等了三十秒，熱氣的高度沒有變化。不減少也不增加。

那碗湯永遠不會涼。沈溯說。

白秋走過來看了一眼。整個房子的時間不是流動的，白秋說，是凝固的。像一張照片里冒出來的假蒸汽。

沈溯走向樓梯。

樓梯鋪著紅色地毯，邊緣磨損得很厲害，露出底下的木地板。樓梯口的男式皮鞋擺得很整齊，鞋頭朝外，像主人剛脫下來就走了。粉色運動鞋在皮鞋右邊半步的位置，蝴蝶結(jié)朝上。

沈溯上了二樓。

走廊不長，兩側(cè)各有兩扇門。前三扇門都開著。第一間是主臥，床鋪整齊，床頭柜上有一個男士鬧鐘，指針停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第二間是大一點的臥室，墻上貼著樂隊海報，床底下露出一個帆布包的角。第三間是浴室，毛巾掛在架子上，水龍頭在滴水。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關(guān)著。門縫下面透出微弱的燈光，暖黃色，像有人在里面點了一盞小臺燈。

沈溯走到那扇門前。

沈溯伸出手。手指觸到門把手的瞬間，金屬傳來一陣涼意。

系統(tǒng)提示彈出。

【主線任務已激活。首次循環(huán)將在24小時后開始。請在循環(huán)結(jié)束前盡可能收集信息?！?/p>

沈溯還沒來得及消化這條信息，門從里面打開了。

力道很輕。門向內(nèi)退了幾寸，露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扎著兩根辮子，穿一條碎花連衣裙。懷里抱著一個布偶兔子，兔子的左耳缺了一半，棉花從破洞里露出來。

莉莉仰頭看著沈溯。眼睛很大，棕色的瞳孔里裝著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好奇。是疲憊。一種經(jīng)歷過太多次同樣事情之后的疲憊。

你是新來的，莉莉說，聲音平靜，你們是這一批？

沈溯沒有回答。

莉莉歪了一下頭，像在辨認沈溯的表情。然后她說了一句讓沈溯后背發(fā)涼的話。

上一個循環(huán)里，有三個人死在樓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