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是第三個牢籠。
這句話在十九個人之間飄著,像一根細針扎在每個人的后腦勺上。
趙鐵柱第一個開口:等一下,副本是牢籠我能理解,核心外殼也算,但法庭?法庭不是系統(tǒng)給我們的工具嗎?用來審判被告的工具?
方銳在法庭里被處決了。沈溯說。
趙鐵柱閉上嘴。
牧羊人說法庭是牢籠。白秋接話,但牧羊人為什么要說這句話?它知道什么?
編號七站在被告席旁邊,手指還在空氣中滑動,剛才還原出來的波形數(shù)據(jù)已經(jīng)消散,但編號七把內(nèi)容記了下來。
牧羊人在融合前留下警告。編號七說,它知道法庭的真實功能不是審判,或者說,不僅僅是審判。
沈溯走到審判席前方,抬頭看向那排高聳的座椅。座椅是石質(zhì)的,灰白色,靠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之前沈溯以為是裝飾花紋,但現(xiàn)在湊近一看,紋路里有字。
蘇沐,編號七,過來。沈溯說。
蘇沐和編號七走過去。沈溯指著座椅靠背上的紋路。
這不是花紋。沈溯說,是名字。
蘇沐踮起腳,沿著靠背辨認。第一個名字已經(jīng)模糊了,勉強能看出兩個字母。第二個名字清晰一些,是三個漢字。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全是玩家Id。
沈溯沿著審判席從左到右走,每一張座椅靠背上都刻著名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只剩下幾個筆畫。粗略數(shù)過去,至少有上百個。
這些都是陪審團成員?蘇沐說。
或者說,都是曾經(jīng)坐在這里的陪審員。沈溯說,系統(tǒng)說我們是本屆陪審團,在我們之前,還有過很多屆。
編號七蹲下來,檢查座椅底部。石質(zhì)底座上也有刻痕,但更細更密,像是用針尖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有日期。編號七說,這些名字有對應的日期。最早的日期已經(jīng)無法辨認,最近的幾個還能看清。
沈溯蹲下來看。最近的日期,是三周前。
三周前還有一屆陪審團。沈溯說,他們審判了什么?
沒人回答。
沈溯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團隊。趙鐵柱在維持秩序,把幾個緊張的新人安撫下來。白秋站在陪審團席和被告席之間的過道上,蹲著身子,像是在檢查地面。
白秋?沈溯喊。
你過來看。白秋的聲音從陪審團席底部傳來。
沈溯走過去。白秋趴在陪審團席下方的底座邊緣,手指沿著一條縫隙在摸索。
這里有夾層。白秋說,陪審團席的底座不是實心的,底下有空間。
趙鐵柱過來幫忙。兩個人合力把最外側的一張座椅推開,露出底座的斷面。斷面上有一個手掌大小的凹槽,像是某種開關。
白秋把手伸進去,按了一下。
咔嗒。
陪審團席前方的地面裂開一條縫,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階。一股陳舊的氣流從下方涌上來,帶著某種金屬和石頭混合的氣味。
陪審團席下面還有空間。沈溯說,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去。白秋說。
趙鐵柱也想去,被沈溯攔住了。
你留在上面。沈溯說,維持秩序,別讓人靠近被告席。
趙鐵柱點頭。
沈溯和白秋沿著石階往下走。臺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的石壁上有微弱的發(fā)光紋路,像螢火蟲嵌在石頭里。
走了大約二十級臺階,空間突然開闊。
是一個房間。不,不是房間,是另一個法庭。
沈溯停住腳步。白秋撞在沈溯背上,探頭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下方的空間和上方的法庭完全對稱。同樣的穹頂,同樣的座椅排列,同樣的光線。但所有東西都是反的。
審判席在下方的對面,陪審團席在下方的另一側。但關鍵的區(qū)別在于座位上有人。
陪審團席上坐著七個人影。
沈溯瞇起眼睛辨認。七個人影的輪廓跟上方被告席的集合體有些相似,但不是完全一樣。這七個人影是分開的,各坐各的,沒有融合。
初代七人。白秋說,他們坐在陪審團席上。
那被告呢?沈溯說。
目光轉向被告席。
被告席上綁著一個人形。不是光芒凝聚的投影,是一個實體的人形,雙手被光鏈束縛在座椅扶手上,頭低垂著,看不清面孔。
審判是雙向的。白秋說,聲音壓得很低,上面是我們在審判集合體。下面是集合體在審判某個人?;蛘哒f,是系統(tǒng)用集合體來審判某個人。
沈溯說,你再看。
白秋重新觀察。下方法庭的七個人影坐在陪審團席上,但他們的姿態(tài)不是審判者。每個人的手腕上都有光鏈,連著座椅扶手。
他們也被綁著。白秋說。
陪審團也是被告。沈溯說,被告也是陪審團。審判不是單向的,是循環(huán)的。
沈溯突然明白了牧羊人那句話的含義。
法庭不是審判的工具。法庭是牢籠本身。每一屆陪審團在審判被告的同時,也在被審判。審判結束,陪審團離開,下一批進來。循環(huán)往復,沒有人真正離開過。
第三個牢籠。沈溯低聲說。
白秋點頭,臉色發(fā)白。
就在這時,上方的法庭傳來一聲吼叫。
是宋遠舟。
沈溯和白秋對視一眼,轉身跑上石階。
沖回上層法庭的時候,沈溯看到宋遠舟跪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額頭上的青筋暴起。集合體在對面劇烈顫動,七道光絲中有一道變成了刺眼的紅色。
宋遠舟!蘇沐跑過去扶。
宋遠舟推開蘇沐的手,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睛充血,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嘴里在重復一個詞。
織網(wǎng)者??椌W(wǎng)者。織網(wǎng)者。
什么?趙鐵柱蹲下來,宋遠舟你說什么?
我想起來了。宋遠舟的聲音嘶啞,像砂紙刮過鐵皮,第二個名字。伊萊是初代七人之一??椌W(wǎng)者也是。
宋遠舟的手指死死抓著地面石磚,指甲縫滲出血來。
織網(wǎng)者,初代七人之一。宋遠舟重復,我記得這個名字。不是聽來的,不是看到的,是我自己知道的。就像我記得自己的名字一樣。
編號七走過來,看著宋遠舟。
你想起了多少?編號七問。
不多。宋遠舟喘著氣,一個碎片。一個名字。但我確定,織網(wǎng)者是初代七人里的。
編號七沉默了幾秒。
兩個名字了。編號七說,伊萊,織網(wǎng)者。加上牧羊人,已經(jīng)有三個初代成員被確認。
沈溯剛想開口,法庭穹頂突然變紅。
不是之前灰藍色的冷光,是刺目的猩紅色,像整個空間被血浸透了。所有人本能地抬頭。
穹頂上浮現(xiàn)出一行巨大的紅色文字。
陪審團S-007(宋遠舟)試圖訪問被封鎖記憶,觸發(fā)防御協(xié)議。
宋遠舟的身體猛地彈了起來。
一道紅色光芒從穹頂直射而下,裹住宋遠舟的全身。宋遠舟的雙腳離開地面,被懸浮在半空中,四肢張開,呈大字形。光鏈從光芒中延伸出來,纏繞住宋遠舟的手腕、腳踝和腰部。
宋遠舟!蘇沐伸手去抓,被一股力量彈開,摔倒在地。
別碰!沈溯拉住蘇沐。
穹頂?shù)募t色文字變了。
防御協(xié)議啟動。陪審團S-007記憶訪問權限已被凍結。根據(jù)審判日副本規(guī)則第七條,陪審團成員試圖非法獲取記憶信息,視為妨礙審判公正。
處罰方案:處決。
處決?趙鐵柱罵了一聲,放你媽的屁。
紅色文字沒有變化。宋遠舟被懸在半空中,身體逐漸僵硬,面色發(fā)青。
沈溯站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方銳被處決的時候,系統(tǒng)給出的理由是違反法庭秩序。這一次是妨礙審判公正。系統(tǒng)的規(guī)則是剛性的,觸發(fā)條件就執(zhí)行,沒有商量余地。
但沈溯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
紅色文字寫的是處罰方案,不是處罰決定。
抗辯。沈溯說。
所有人看向沈溯。
沈溯走到審判席正前方,抬頭對著穹頂。
我以陪審團首席身份提出抗辯。沈溯的聲音平穩(wěn),宋遠舟是本屆陪審團成員。他的記憶訪問行為發(fā)生在證據(jù)呈堂階段,屬于質(zhì)證過程的一部分。他不是在非法獲取信息,他是在回應證據(jù)。
紅色文字停頓了一下。
新的文字出現(xiàn)。
抗辯已受理。根據(jù)審判日副本規(guī)則第十二條,陪審團首席有權在處罰執(zhí)行前進行抗辯??罐q審查時間:六小時。
六小時內(nèi),若被告身份未被正式確認,防御協(xié)議將以陪審團S-007為執(zhí)行對象,恢復處決程序。
宋遠舟身上的光鏈沒有消失,但紅色光芒減弱了一些。宋遠舟被緩緩放回地面,但仍然被束縛在原地,無法移動。
倒計時開始。
穹頂角落浮現(xiàn)出一個數(shù)字:05:59:58。
沈溯轉頭看向團隊。十九張臉,有的驚恐,有的茫然,有的憤怒。
六小時。沈溯說,我們只有六小時。
白秋走到沈溯身邊,壓低聲音。
你剛才的抗辯只是拖延時間。白秋說,六小時后如果被告身份沒確認,宋遠舟就完了。
我知道。沈溯說。
那你打算怎么辦?
沈溯看了一眼被綁在光芒中的宋遠舟,又看了一眼對面沉默的集合體。
先搞清楚一件事。沈溯說,宋遠舟為什么會突然觸發(fā)記憶封鎖。他不是隨便試試,是有什么東西在喚醒他的記憶。
沈溯看向編號七。
集合體。沈溯說,是不是集合體做了什么?
編號七閉眼感知了幾秒。
集合體說它沒有主動觸發(fā)。編號七說,但它承認,宋遠舟在法庭內(nèi)的時間越長,記憶解封的速度就越快。法庭本身在釋放某種東西,這種東西在瓦解陪審員的記憶封鎖。
法庭在幫我們?蘇沐說。
法庭在瓦解封鎖。沈溯糾正,這不等于在幫我們。牧羊人說過,法庭是第三個牢籠。牢籠瓦解封鎖,可能是因為牢籠需要陪審員恢復記憶來完成某種功能。
沈溯走到審判席旁邊,看著座椅靠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先搞清楚這個法庭到底是什么。沈溯說,然后搞清楚被告是誰。
倒計時數(shù)字在穹頂角落無聲跳動。
05:5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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