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立當(dāng)時面無表情地說了聲謝謝師父，張鐵在旁邊看不下去，踹了他一腳說你就不能笑一下嗎，韓立看著張鐵把嘴角往上扯了扯，笑得比哭還難看。

幾年后的一天，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女子出現(xiàn)在神手谷門口。

墨玉珠，墨大夫的大女兒。

她生得眉目端莊，性子溫和，笑起來時嘴角有兩道淺淺的梨渦。

她是來看望父親的，順便給谷里的弟子們帶了些新做的布鞋和腌菜。

她第一眼看到張鐵時，張鐵正蹲在藥圃里給一株萎蔫的當(dāng)歸松土，臉上沾了泥，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全是泥土和碎草屑。

墨玉珠看著他，忽然笑著說你這人種藥比種地還認(rèn)真。

張鐵抬起頭看著她，愣了好一會兒，然后低頭繼續(xù)松土，耳根悄悄紅了一截。

韓立站在藥廬門口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端著搗藥杵嘖嘖了兩聲，在晚飯時多給張鐵夾了兩塊肉，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對他說多吃點有力氣，以后娶媳婦用得著。

又過了一些日子，張鐵和墨玉珠成親了?；檠甾k在神手谷的院子里，墨大夫難得喝多了酒，拉著張鐵的袖子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你要是對我女兒不好我就讓你抄一萬遍《傷寒論》”。

張鐵舉著酒杯一一應(yīng)承。

幾年后張鐵的大兒子出生了，又過兩年添了個女兒。兩個小家伙一個比一個皮實，整天在院子里追雞攆狗，墨玉珠跟在后頭追都追不上。

墨大夫抱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嘴上說你爹小時候可沒這么皮，語氣卻比罵人時柔和了一萬倍。

張鐵當(dāng)?shù)笳麄€人都變了，每次看到孩子摔倒就會一個箭步?jīng)_過去，速度比任何輕功都快。

韓立調(diào)侃他說你要是當(dāng)年修煉的時候有這么快的反應(yīng)速度，早就天下無敵了。

張鐵看了他一眼，說修煉？修什么煉？韓立被他問得一愣，腦子里又浮起那層薄霧，但很快就散了。

張鐵的父母和三個妹妹也搬來了七玄門附近的鎮(zhèn)子，他用張鐵寄回家的錢在鎮(zhèn)上蓋了一棟大房子，前后兩進(jìn)院子，有一口自己的水井，還有一棵老槐樹夏天可以乘涼。

張鐵他爹搬進(jìn)新房那天在院子里轉(zhuǎn)了好幾圈，把每一扇門都推開又關(guān)上推開又關(guān)上，最后站在堂屋里仰頭看著房梁說了句咱家從你爺爺那輩起就沒住過這么好的房子。

韓立的醫(yī)術(shù)也越來越精，漸漸有了些名氣，來找他看病的人從七玄門弟子到附近鎮(zhèn)子的百姓絡(luò)繹不絕。他娶了鎮(zhèn)上一位教書先生的女兒，兩人一起生了一兒一女，日子過得平淡而充實。每年過年張鐵都會帶著老婆孩子來他家，他也會帶著老婆孩子去韓立家，兩家人圍著一張大方桌吃飯，桌上擺滿了墨玉珠做的菜。

孩子們鬧起來很吵，但他們都習(xí)慣了——韓立還是那副少言寡語的模樣，但每次喝完酒就會話多起來，跟張鐵爭辯哪個藥方更有效。

張鐵說他太保守，韓立說他太冒進(jìn)，兩人爭到半夜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后被各自的老婆拉回房里。

墨玉珠拽著張鐵的袖子往外走時總是對韓立的妻子說真拿他們沒辦法、跟孩子似的，兩個女人相視一笑。

時間過得很快。先是韓立的頭發(fā)開始白了，然后是張鐵自己的鬢角也染了霜。

兩人從青壯年變成了中年人，又從中年人變成了半老頭子。

墨大夫在他們?nèi)鄽q時就走了——走得極其突然，前一天還在給人看病，第二天早上張鐵去藥廬叫他時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安安靜靜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的醫(yī)書翻到一半。

葬禮辦得很簡單，按墨大夫生前囑咐的，把他埋在了神手谷后山那棵老松樹下。

張鐵跪在墳前磕頭時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哭了，哭得無聲無息，眼淚落在泥土里連個響都沒有。

韓立沒哭，但他給墨大夫燒紙錢時，把紙錢往火堆里添了又添——足添了旁人兩倍不止。

四十歲時，張鐵的幾個妹妹相繼出嫁。

張鐵和韓立各自充當(dāng)著女方的兄長，為她們打點嫁妝撐場面。

在最小的妹妹出嫁那天，張鐵父親坐在新房的槐樹下，看著滿院的紅綢和賓客，瞇著眼對韓立說幾個娃娃里頭就張鐵最有出息，不是指他醫(yī)術(shù)好，是指他能守著家。

韓立點點頭給他續(xù)了杯茶，說你這輩子值了，有個好兒子。接過茶喝了一口，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六十歲時，張鐵父母在同年相繼離世。父親走得很快沒受什么苦，老太太緊隨其后仿佛只是怕老伴在黃泉路上走得太孤單。

張鐵和墨玉珠將二老合葬在后山，墓前種了兩棵柏樹。子女們都已成家立業(yè)，大兒子接手了張鐵的醫(yī)館，小女兒嫁到了老家替父母照看老宅。

韓立每次去張鐵家串門，院子里總是熱熱鬧鬧的，幾個孫子孫女滿院子跑，韓立坐在屋檐下看著他們鬧，臉還是那張臉，但眼底總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溫和。

韓立自己的子女也各自成家。兒子去了外縣做藥材生意，女兒嫁給了臨鎮(zhèn)一個木匠。逢年過節(jié)他們還是會回來，帶著各自的兒女，把老宅擠得熱熱鬧鬧。

韓立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喜歡坐在院子里看孩子們鬧——和張鐵一模一樣的姿勢，大概是人老了都會這樣。

七十歲時，張鐵的妻子墨玉珠先他一步走了。她走得很安詳，睡夢中安安靜靜地停止了呼吸。

張鐵沒有哭，只是坐在她的床邊握著她那只已經(jīng)冰涼的手坐了很久，然后站起來對張鐵說我去給她熬碗湯。

張鐵說她已經(jīng)喝不了了，張鐵沉默了很長時間，坐回床邊，用和妻子說話時慣用的語氣輕輕說了句“玉珠，再喝一碗吧”。

張鐵轉(zhuǎn)過身去假裝看窗外，把自己的眼眶揉得發(fā)紅。

八十歲那年冬天，張鐵坐在院子里的搖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舊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