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滿足的表情，那慵懶的姿態(tài)，活脫脫是一只剛從餐桌上喂飽了肚子的貓。

元瑤順手從袖子里摸出一小塊烏黑色的晶石塞進它嘴里，啼魂獸兩只小爪子捧著晶石含含糊糊地嚼了起來，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像在啃一顆糖豆。

張鐵看完了整場“啼魂獸自助餐”，表情依舊是金霞道人那股古板冷漠的模樣，心里卻在瘋狂吐槽：這他媽也太好用了。老子當年在魁星島要是有這玩意兒，那些被陰氣養(yǎng)出來的雜碎還用得著一個個砍？

“金霞前輩，”元瑤把啼魂獸從肩上拿下來，重新塞回靈獸袋里，抬頭看著他，“陰魂已清理干凈，我們可以繼續(xù)前進了?！彼恼Z氣依舊是低沉的男聲，但分明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小得意——大約是很久沒有在人前這么痛快地展示啼魂獸的威力了。

張鐵微微頷首，正要說什么，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前方廢墟邊緣有一團與周圍陰氣截然不同的靈光。

那道靈光極其微弱，呈暗淡的青綠色，在灰黑色的鬼霧背景中幾乎微不可察，只有神識足夠敏銳的修士才能從成片的陰煞之氣中分辨出來。

靈光來自一具尸體。

那具尸體斜靠在半截坍塌的石柱上，穿著一身已經碎了大半的青色道袍。

道袍原本的品階不低，衣料上有殘留的靈紋在緩緩流轉，但已被陰氣侵蝕得只剩幾道斷斷續(xù)續(xù)的絲線。

從尸體身上殘留的靈力波動來看，此人死前修為至少在結丹初期，而且死亡時間不超過幾日——也就是說，他是上一批進入虛天殿后隕落在此地的。

尸體的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五官輪廓還算完好，能看出是個中年男修。

他的右手緊緊攥著一柄斷成兩截的玉尺，左手則護在腹部，指縫間夾著一枚已經碎裂的護身符。

腰間的儲物袋還在，袋口被人扯開了一半，露出里面幾塊暗淡的靈石。

元瑤也看到了那具尸體。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帽沿下那雙桃花眼在尸體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輕輕嘆了口氣。

“玉真人?！彼吐曊f出了死者的名字。

張鐵偏頭看了她一眼：“你認識他？”

“外貿海的一個散修，以前在碧螺礁的坊市里見過幾次。”元瑤走到尸體前蹲下來，把玉真人攥著斷尺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將斷尺放在他胸前，又伸手幫他合上了半睜的眼簾，“他賣過幾株聚露草給我，過手的靈石從來不少找一枚，是少數(shù)幾個不欺負低階修士的，沒想到死在這里?！?/p>

她的聲音很平靜，手上沾了尸灰也沒顧上擦。她

從袖子里取出一條帕子，展開輕輕蓋在玉真人臉上。

張鐵低頭看著這具無名尸體，心里沒有太多波瀾。

修了那么多年的仙，見過死人堆起來比北疆島的陣眼石塔還高，死個把結丹散修實在算不上什么。

但這丫頭既然認識死者，他也不急著催她走。

他看著元瑤把玉真人的手臂擺正，又用碎石在尸體周圍壘了一圈簡陋的墓圈，動作細致而專注，似乎在做一件她做過許多遍的事。

他忽然想起文思月——那是十二歲起獨自背著藤箱、靠販賣情報在亂星海討生活的孤女，腰間掛著一個布娃娃，嘴角天生上揚的弧線讓人心疼。

元瑤的弧線恰恰相反，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帶著幾分嫵媚與英氣，和人斗嘴時手里黑炎錘揮舞得虎虎生風，可真到了面對死人時，卻比任何人都沉默。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亂星海里，一個無人庇護的女散修想要活下去，要么像范靜梅那樣精于算計，要么像卓如婷那樣把規(guī)矩寫進骨頭縫里，要么像紫靈那樣有個護短的師尊——而像元瑤這樣無門無派、只靠自己和師姐相依為命的，必須比男人更兇悍更潑辣才能震懾那些覬覦的目光。

她之所以見到玉真人的尸體會停下來替他收殮，不是因為交情多深，而是同樣身為底層的散修，她太懂一個人死在荒野無人收尸是什么滋味。

“金霞前輩，”元瑤把最后一塊石頭壓在墓圈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玉真人身上的防御法寶都已碎裂，但貼身軟甲和儲物袋還算完好。我們既然替他收了尸，這些東西留在這里也是便宜后來的禿鷲，不如咱們分了？”

“你發(fā)現(xiàn)的，都拿走吧?！?/p>

元瑤也不矯情。

她重新蹲下去解開玉真人那件青色道袍，從領口處果然翻出一件淡銀色的貼身軟甲——是天蠶絲混織的，雖被洞穿了幾處，但品相至少還是結丹期可用的防護法器。

她把軟甲卷好放入儲物袋，又將儲物袋已經扯開的袋口徹底打開，一股腦將里面的東西倒在地上：幾十塊下品靈石、三瓶沒開封的凝氣丹、一張標注了靈淵之地外圍路徑的手繪地圖，還有一枚刻著“玉”字的翡翠扳指。

“地圖你拿著?！睆堣F把那卷地圖打開掃了一眼，上面的標注頗為詳盡，繪者在幾條路徑旁邊注了“此處陰氣極濃”或“疑似有高階陰靈”，雖畫得歪歪扭扭，卻勝在實用。

元瑤在一旁清點著剩下的遺物，拿起那枚翡翠扳指在指尖轉了轉，發(fā)現(xiàn)扳指內側刻著幾行極小的字，湊近了才勉強辨認出來——是一首打油詩，末尾兩句是“玉出昆岡終有盡，人間何處不青山”。

她默默讀了一遍，將扳指輕輕擱在墓圈頂端的碎石上。

“他自己寫的詩？”張鐵問。

“八成是?！痹幷酒鹕?。

張鐵看著她帽子下那截泛紅的耳根，忽然覺得這位“王瑤道友”的表演確實漏洞百出——一個表情冷硬的男修，睫毛撲閃的頻率卻比姑娘還快，說到寫詩時耳根還紅了一小截。

他移開目光，負手往前走了幾步，用金霞道人那股古板冷漠的腔調說道：“既已收殮完畢，便繼續(xù)趕路。靈淵之地的出口應當在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