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彼胀曜詈笠会?，低頭咬斷線頭，直起身把道袍遞給他，“試一下?！睆堣F穿好活動了一下手臂，針腳紋絲不動。

他看著袖口上細密的針腳，又看了看面前已經(jīng)轉(zhuǎn)身重新拿起朱筆的卓如婷，忽然想起穿越前車間里有個老師傅說過——“能用手藝替你省錢的姑娘，比會說甜話的更值得娶。”

他以前不理解，現(xiàn)在理解了。

不光理解了，還娶了三個。

不對，是四個。

范靜梅合上報表從窗邊站起身來，走到張鐵身后，雙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按了按：“夫君，你都批了大半夜了，脖子不酸嗎？”

“你按的地方正好是酸的那塊?！?/p>

“我知道，”她低頭湊近他耳邊，氣息溫熱，聲音壓得極低，“你每次肩頸僵的時候，左邊比右邊硬。你在書房坐久了就這樣。今晚我給你燉了枸杞雞湯，放在灶房溫著，等會兒端過來?！?/p>

張鐵抬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指尖微涼，掌心溫熱。“靜梅，你今晚當眾宣布的那四條家規(guī)，把你自己排在大夫人，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不是‘想好’，”范靜梅彎起嘴角，“是算好的。按入門順序排，按貢獻大小排，按誰能管住你排——不管怎么排，我都在第一個。”

又忙了小半個時辰，文思月合上最后一本拍賣會數(shù)據(jù)匯總，揉了揉酸脹的手腕，站起來走到張鐵身邊：“夫君，今天的早報整理完了。你上次說想喝靈茶，我托人從青蘆島帶了點新茶回來，明天泡給你嘗嘗?！?/p>

張鐵抬眼看著她——她臉上還帶著熬夜留下的淡淡倦色，但那雙杏眼里的光一如既往地明亮。

“思月，你從靈舟上被我撿回來到現(xiàn)在，熬了多少個夜整理情報，你自己數(shù)過沒有？”

“沒數(shù)過，”她歪著頭想了想，“不過上次卓姐姐幫我統(tǒng)計了一下，說我這十幾年整理的情報卷宗疊起來比北疆島最高的陣眼石塔還高?！?/p>

卓如婷從條文堆里抬起頭，用客觀公正的語氣補充道：“準確說，是一點七倍。我上個月幫你清點檔案室的時候順便量的。”文思月噗嗤笑出聲來，那笑聲輕脆得像風鈴，在安靜的夜書房里格外清亮。

她低頭看著張鐵，忽然往前湊了半寸，領(lǐng)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竹青薄衫在燈光下勾勒出她身段豐腴的弧線?！胺蚓?，我爹以前說，亂星海的孤女活不長，”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但我不但活下來了，現(xiàn)在還管著整個北疆的情報網(wǎng)。你知道為什么嗎？”張鐵看著她的眼睛，沒有接話?！耙驗槟翘煸陟`舟上，你第一個問的不是‘你賣什么情報’，而是‘你爹是不是叫文檣’?！彼斐鍪种篙p輕點了點他腰間那只歪歪扭扭的香囊，“從那一刻起，我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你的。”她的指尖從他腰間香囊移到他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后飛快地收回手，仿佛只是順手標注了一條過期情報。

卓如婷放下朱筆，把自己批好的條文歸置整齊，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透氣。

夜風灌進來，吹得書案上的紙張嘩嘩翻過幾頁。

她背對著眾人，忽然開口：“夫君，白天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海猿島防御陣和礦場傳送陣的陣眼矛盾，我后來想了一下，還有一種解法。”張鐵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她還穿著白天那件月白衫子，石青色長裙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整個人站在月光里像一柄剛淬過火的劍?！?/p>

你說。”

“如果暫時抽調(diào)陣法師會導致基層陣旗檢修拖慢，可以讓柳島主暫時接管苦門島的日常巡檢——她對碧水青甲陣的了解不比任何陣法師差，而且她說過‘只要能幫上忙，什么崗位都可以’。雖然她剛突破元嬰初期沒多久，但讓她帶兩個結(jié)丹期的陣符隊隊員巡邏東向航道，夠用了?！?/p>

“這個方案你今天白天怎么不說？”

“因為當時沒有算完陣法師輪值表的第三輪交叉比對，”她轉(zhuǎn)過身看著張鐵，眉間那道淺淺的豎痕因為認真而顯得更深了幾分，“我不喜歡把沒算完的東西拿出來?，F(xiàn)在我算完了?！睆堣F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邊那份防御調(diào)度方案翻到最后一頁，提筆在卓如婷那段補充方案下面寫了一行字：“準。張鐵?！睂懲晁压P擱下，端起茶杯。

卓如婷卻沒有離開窗邊。她依舊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輪廓勾得清冷而分明，連聲音都被夜風吹得散了幾分：“夫君，白天范姐姐給我看了那本賬冊的終稿。我排在第四?！?/p>

張鐵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澳阕约号诺?？”

“我自己排的，”她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語速比平時慢了整整一拍，“按入門順序排，就是靜梅、思月、紫靈，然后是我。按貢獻大小排，前三個各自管著一攤子事，我目前為止還沒拿出足夠讓家規(guī)里寫滿我一頁紙的成果。所以第四——是最合理的位置?！睆堣F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月光正好落在她眉心那道豎痕上，將她眼底一絲極淡極淡的不確定照得無所遁形。他伸手用拇指在那道豎痕上輕輕揉了一下，跟白天在議事廳時一模一樣的動作。

“你的‘第四’，是指入門順序第四，是指四位夫人第四個——不是分量第四?！彼栈厥?，“家規(guī)里最長的條款是誰寫的？北疆所有規(guī)章制度的起草、修訂、解釋，誰來負責？我本人做決策，誰有權(quán)提出書面異議？”

卓如婷垂下眼瞼，嘴唇輕輕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與他對視，迎上他的目光時眉心那道剛被揉開的豎痕又微微蹙起來。

“我不需要排在前面，”她說，“我需要的是你下次看我的批注時至少不要再疊紙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