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上空烏云翻滾，偶爾有幾道雷光從云層縫隙中劈下來，照亮遠處紫靈被火光映紅的側(cè)臉。

妙鶴真人的靈舟以從未有過的速度從逆星盟聚會中途折返，舟頭風(fēng)帆被灌滿了靈力鼓脹欲裂，鶴羽道袍的衣擺在他身后飄了兩天，飄到奇淵島上空時終于停了下來——被張鐵接住了。

黑衣布靴，香囊輕晃，他的身影懸浮在碧云門正殿廢墟上空，腳邊是霍護法那柄墨綠色短戈歪歪斜斜地插在坍塌的大殿屋脊上。

妙鶴看到自己的正殿塌了大半，地宮入口大敞，那些平日里連太陽都曬不到的地牢通道如今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下，囚室的門像被開罐頭一樣挨個掀開。他甚至能看見通道盡頭有個扎著紫色馬尾的身影正在扶最后一批女修往外走，她們身上的鎖靈鐐銬全碎了他的大半輩子基業(yè)在今晚、在他眼皮底下，被連根拔了。

妙鶴將白玉錘祭在掌心，張口時聲音比平時高了整倍：“張道友——碧云門與星宮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你今夜竟敢踏平我山門，殺我護法，劫我囚牢，你是要與整個外海為敵？”他的眼角隨著最后一個字猛烈地抽搐了兩下，嘴角那團白沫在燈光下飛快膨脹又碎裂。

張鐵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那兩個姑娘不是你門中弟子，是你擄去的爐鼎。八千人的爐鼎買賣，碧云門主營業(yè)務(wù)?！彼苌斫鹈⒕従徤?，百川歸藏的劍影如游魚般在空中鋪展開來，每一道劍影都精準(zhǔn)地避開下方正在撤離的囚女們，卻又封死了妙鶴每一條可能的逃跑路線。

“第二，我今晚來不是跟你當(dāng)庭對質(zhì)的，是來抄你老巢的。你們碧云門的門規(guī)管不到我，在北疆島，我定的規(guī)矩就一條——”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廢墟中那些被紫靈扶出來的女修們，“拿人當(dāng)工具的人，不算人。禽獸，沒有人權(quán)。打死不冤。這個人權(quán)我定的?！?/p>

妙鶴的白玉錘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脫手而出，元嬰初期的全部靈力傾注其中，空氣撕裂尖嘯，錘頭上符文炸開——瞬發(fā)。

張鐵的神念在同一剎那鋪開，裂空遁金芒一閃，白玉錘砸爛了他剛才所在位置的五根承重柱，石柱攔腰折斷，碎石還未落地，金雷巨劍已至。

百川歸藏，三百六十五道劍影同時收攏，在裂空遁撕裂的短距空間中穿過一道閃電般的軌跡，在妙鶴正前方三尺處凝聚成一柄三丈長的金雷巨劍，劍尖傾斜，正對著他的眉心。

妙鶴瞳孔中倒映出那一劍的軌跡，他雙手掐訣，周身涌起一層潔白護體靈光，白玉錘以錘面硬接金雷巨劍——劍尖撞上錘面那一瞬金雷之力炸開，錘面符文發(fā)出哀鳴般的顫響，幾十道細密裂紋從碰撞點向四周蔓延，三枚符文當(dāng)場碎裂。

巨劍穿透錘面阻力繼續(xù)向前。妙鶴的護體靈光在劍尖觸及的一瞬如琉璃般炸成千萬片碎光，劍鋒穿透靈光碎片，在妙鶴左肩胛骨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白袍碎成無數(shù)片混著他自己的血霧紛紛揚揚地飄落——其中一片落在張鐵肩頭，被他隨手撣掉。

妙鶴從正殿廢墟上空斜斜墜落，脊背砸在他親手鋪設(shè)的白玉地面上一路滑出去，脊柱碾壓之處白玉磚塊塊碎裂。廢墟上方，那只白玉錘還懸浮在半空，錘面上裂紋仍在蔓延——然后裂成兩半。殘片跌落，砸在新落下的灰燼上。

張鐵將裂開的白玉錘踢開，錘頭殘骸骨碌碌滾到妙鶴面前，蒙了一層灰。妙鶴蜷縮著跪伏在廢墟上，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將他殘存的白袍染得斑駁，額上那道紅紋徹底熄滅，眉心只剩下一道暗淡的灰。他抬頭看到白玉錘碎片，嘴角抽搐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卻只咳出一口淤血。

這一刻他不是什么碧云門主，只是一個被剝光了所有殼的老王八。

“張、張長老，你我皆是元嬰修士——都是同輩中人，何必趕盡殺絕？”他仰著頭，語氣從方才的高亢變成了近乎懇求的低啞，喉間血沫隨著呼吸噴在碎裂的白玉地面上，“我承認——那兩個是我擄的爐鼎。我賠，你說個數(shù)——她倆你帶回去便是。要多少靈石？你開價，我絕不還價?！?/p>

“開價？”紫靈的聲音從廢墟邊緣傳來，平靜得像一面不起波瀾的湖水。她剛從地宮里扶出最后一批被囚女修，衣袍上沾滿了陣盤碎裂濺出的金屬碎屑，右手虎口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她沿著碎瓦礫走上來，腳步不快不慢，“你問的是哪一筆的價？是紀(jì)姝和紀(jì)嫻——那個被你關(guān)了兩年、牙齒咬碎了半個、至今說不出話的女修的價？還是這里上千女修——被你關(guān)在籠子里當(dāng)爐鼎、采陰補陽的女修的價？”

妙鶴艱難地轉(zhuǎn)動脖子，視線在紫靈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又轉(zhuǎn)向張鐵，膝蓋在碎瓦礫上磨出刺耳的聲響：“張鐵！你我都是星宮管轄下的人——你也是星宮長老！你沒有權(quán)力在星宮地界外處決我！我是星宮冊封的元嬰宗師，有權(quán)公開審判——你不能殺我！”

張鐵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偏過頭對紫靈說了一句簡短的話。

紫靈走上前來，碎瓦礫在她腳邊簌簌往下滾，落在廢墟下一層被壓碎的白玉地磚上，在夜色里回蕩出一連串空洞的脆響。

“你害了多少女修？”

妙鶴的嘴唇翕動了半天，喉嚨里擠出一句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話。

“記不清了，少說也有萬兒八千了。”

“你今晚說的第一句實話，是你這輩子說的最后一句。”

一劍斬下。

人頭滾落時正殿廢墟上那盞最后殘存的靈燈，滅了。

被解救的女修們轉(zhuǎn)去北疆島，暫時安置在妙音門新擴建的客院。

紫靈站在客院門口，看著院子里那些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女修們。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