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嘯風接過玉簡，神識探入掃了一遍，劍眉微微一動，沒有說話。凌嘯風沉默的時間比張鐵預想的要長。

他把玉簡還給張鐵，又翻開述職文書重新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么。然后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張鐵身上，不再是審視一把劍的目光——更像是在看一個他既欣賞又不得不提防的東西。

欣賞，因為這人從結丹一路殺到元嬰，打下北疆防線的同時還替星宮賺了錢、清了逆星盟的眼線。

提防，也因為這同一個人干成了這么多事，卻從頭到尾沒有向星宮提過任何一個條件。

不要官，不要錢，不要地盤。

這世上哪有人什么都不要？

除非他要的東西比這些更大，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向星宮要。凌嘯風決定再試一次。

“張長老，你這些年立下的功勞，足夠讓你在天星城核心層占一席之地。我和溫青年事已高，玉靈遲早要繼位。你也看到了，星宮六位長老各有山頭，玉靈還年輕，需要有人能鎮(zhèn)住場面。你有沒有考慮過，更進一步？”他說到這里，語調依舊是冷的，但最后那個問題卻像一把精準的刀，把兩個人的關系從“君臣”往“家人”的方向輕輕推了一把。

張鐵沉默的時間比凌嘯風預想的更短。

他向凌嘯風和溫青拱了拱手：“屬下的修為、資歷、根基，都不足以擔當此任。若宮主擔心玉靈少主繼位后無人輔佐，屬下可以在北疆多待幾年，替少主把妖獸擋住，讓她專心治理星宮內部事務。至于其他——屬下不敢奢望?！?/p>

溫青聽明白了——張鐵這分明是在說，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或者更準確地說——他不想讓雙圣覺得他想要。

“張長老，你我也算相識一場，不必過于自謙了?！睖厍嗾Z氣恢復了平日的柔和，“你這些年的行事我和嘯風都看在眼里，事事以星宮為重，不求私利。今日述職也好，他日論功也罷，只要你初心不改，星宮絕不會虧待你?！?/p>

張鐵點頭：“屬下心領?！?/p>

凌嘯風沉默了很長時間。星光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紋路，他最終淡淡說了句：“你這個孤臣，比我想的還要孤?！睆堣F拱手告退。

星光在他身后緩緩合攏，重新將整個山頂籠罩在圣潔的銀輝中。

凌嘯風轉身走到懸崖邊，負手而立，望著山下那片燈火通明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溫青走到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會兒，問他在想什么。

凌嘯風道：“此人，若能為玉靈所用——以后大有可期。只是他身上那股勁兒，和我們當年太不一樣?！彼较履菍訉盈B疊盤旋而上的燈火，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他什么都不要。兵權、靈礦、地盤——我給他，他就能守住；我不給，他也不來要。這種人最難掌控?！?/p>

“也最好掌控。”溫青輕輕攏了攏耳邊被風吹散的發(fā)絲，“他剛才已經交了底。他只要安穩(wěn)修煉，和值得守護的人。他身邊有哪些人，我們一清二楚。范靜梅在北疆島，紫靈在妙音門，文思月剛被他帶到天星城。這些人就是他的根——根在星宮的地盤上，他還能跑到哪去？”

凌嘯風沒有再說話：“我只是擔心，那三個小女子真的能拴住這位大才？”

“去把玉靈叫來。”溫青對身后的侍女吩咐道。

片刻后，凌玉靈踩著星光走上山頂。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長裙，腰間掛著一枚星宮令牌，步伐輕盈。

她走到父母面前，拱手行禮：“爹爹，娘親，叫女兒來有什么事？”

凌嘯風轉過身，看著她：“張鐵剛才來述職了?！?/p>

“我知道，述職安排是我親手擬的。他在北疆干得不錯，北疆島的稅收到位了，北疆防線也穩(wěn)了?！绷栌耢`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公事公辦的報告，但說完了又補了一句，“他……有提什么要求嗎？”

“沒有?！睖厍嗫粗畠旱难劬?，嘴角微微一彎，“他什么都沒要?！?/p>

凌玉靈“嗯”了一聲，垂下眼瞼，沒有說話。

“我上次跟你提過的事，”凌嘯風負手站在懸崖邊，聲音被山頂?shù)娘L吹得有些散，“撮合你和張鐵——你考慮得如何了？”山頂?shù)娘L忽然停了一瞬。

星光無聲地傾瀉而下，將凌玉靈素白的衣裙染上一層淡淡的銀輝。

凌玉靈抬起頭看著父親，又看了看母親，沉默了片刻。她的沉默不像是在猶豫，更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說出來。

“等張鐵到了元嬰后期再說吧?！彼粗赣H的眼睛，“他現(xiàn)在是元嬰中期。雖然已經夠強了，但要配得起星宮的未來，至少要元嬰后期。對外，要對抗逆星盟的六道極圣和萬三姑，對內，大長老金魁就再也壓不住他了。到時候女兒繼位、他輔政，才名正言順，沒有人敢不服。女兒不只是為自己選夫君，也是在鋪星宮后面的路?！?/p>

凌嘯風劍眉微挑，和溫青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這已經是她第二次拿“元嬰后期”當拖延婚事的擋箭牌了。

女兒走后，凌嘯風負手立在懸崖邊，望著山腳下那片燈火通明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溫青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在想張鐵？”

“嗯?！绷鑷[風沒有回頭，“此人今日述職，言辭恭敬，賬目清晰，連調兵預案都提前備好了——滴水不漏?！?/p>

“滴水不漏不好嗎？”

“滴水不漏，就是太好了。”凌嘯風轉過身，劍眉微蹙，“他什么都不要。兵權、靈礦、地盤——我給，他接；我不給，他不來要。一個什么都不要的人，你怎么掌控他？”

溫青輕輕笑了笑，攏了攏耳邊被風吹散的發(fā)絲：“你是在擔心他，還是在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