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么親自送來了？”張鐵接過粥碗。

“因為我要跟你說件事。”范靜梅站在他面前，雙手交疊放在腰間，姿態(tài)端莊得像妙音門的禮儀教科書，“星宮長老的月俸昨天到了。一千上品靈石，外加二十顆凝氣丹?！?/p>

“然后呢？”

“然后我都拿去進貨了?！狈鹅o梅嘴角微微一翹，從袖子里抽出一本賬簿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靈藥和妖獸材料的進價和售價，“天星城底層坊市最近妖獸材料降價，我趁低價收了七家鋪子的庫存。等下個月鎮(zhèn)妖大典的風聲傳出去，妖獸材料至少漲三成——靈石放在那里是死的，轉起來才是活的。”

張鐵端著粥碗看了她一眼。這位七十多年前在流云苑門口紅著臉給他送凝神湯的姑娘，如今已經能面不改色地在天星城坊市里跟老商戶討價還價了。賬本上記的每一筆進價都精確到個位數(shù)靈石，比她繡的香囊工整了十倍不止。他甚至在某幾頁的夾縫里看到她用極小的蠅頭小字標注——“此商戶可長期合作”、“此商戶壓價太狠，下次換一家”。這種精細程度，放在前世怎么也是個財務總監(jiān)。

“妙音門在天星城那七家鋪子呢？”他問。

“我又擴張了五家?！狈鹅o梅說得輕描淡寫，“有兩家位置最好，其他的靈石全部用到外星海方向去了。跟你的獵妖隊打配合——獵妖隊在前面殺妖獸，鋪子在后面收材料，一條龍?！?/p>

“誰教你的？”

“跟你學的?！彼奄~簿收回袖中，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指尖在他鎖骨上那道舊疤上輕輕按了一下——那是他在魁星島被雷劈了七十年留下的印記，顏色已經很淡了，但她每次整理衣襟都會碰到，“開店，鋪子位置要對。我用那批妖丹當敲門磚，已經把貨源和渠道都對接上了。”

張鐵把她鬢邊一縷碎發(fā)別到耳后。剛要說什么，院門外傳來一陣粗獷的笑聲，緊接著是朱大福的大嗓門震得院墻都在抖：“七長老！屬下來報到了！您昨天說要重新編隊，我們黑礁隊昨天晚上就自己商量好了編制方案——您看看成不成！”他身后跟著馬三刀、王鐵柱，還有始終站得筆直的柳巖。四個人站成一排，像四把不同型號但同樣鋒利的刀。

范靜梅立刻收回手，從管事模式切換回溫婉模式，退后一步垂下眼瞼：“你先忙，我去給你燉午膳的枸杞雞湯。”說完端著空碗轉身就走。走到院門口時她忽然回頭，用極輕的聲音補了句——“晚上早點回來。”

“盡量?！睆堣F說。

她說完便快步離開了，背影纖秀而筆直。張鐵看著她走遠，低下頭把那碗粥一飲而盡，然后轉身面對四位副執(zhí)事。

“進屋說?！?/p>

外事堂正廳。張鐵鋪開那份被翻得卷了邊的海圖，上面標注著七次出擊的路線和戰(zhàn)果。他一手按著圖，一手端起茶杯，目光從四人臉上掃過。

“外事堂現(xiàn)在不缺人，不缺錢，不缺裝備。你們四個，各帶一隊，每隊三十多人。朱大福主攻，馬三刀主突擊，柳巖主陣法，王鐵柱主守——四隊輪換，始終保持至少一隊在休整、一隊在訓練的循環(huán)。陣法磨合和戰(zhàn)術推演由柳巖統(tǒng)一負責，訓練標準按巡防條例執(zhí)行?！?/p>

朱大福撓了撓頭，沒忍?。骸伴L老，這練兵的法子，怎么跟凡人軍隊似的？”

“差不多。”張鐵端起茶杯，“凡人的軍隊能做到百萬人的規(guī)模，修士的軍隊為什么不行？修仙界打了幾萬年仗，最多就是幾十個人一擁而上，打完各回各家。你覺得這是為什么？”

朱大福愣住。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柳巖開口，聲音平穩(wěn)而清晰：“因為修士之間缺乏信任。靈力屬性不同、功法路數(shù)不同、師承門派不同——臨時配合還行，長期編制很難維持?！?/p>

“說對了一半。”張鐵站起來，走到海圖前，“信任不是天生的，是一起吃喝玩樂，滾出來的。上次出征前我把你們關在校場里十天，你們以為我是為了省錢？那十天你們自己分好了隊、摸清了彼此的習慣、磨合好了配合的套路。所以上了戰(zhàn)場，沒人掉鏈子。記住一句話——”

他轉過身，目光從四人臉上掃過：“好的制度能把普通人變成精兵。壞的制度能把天才變成廢物?！?/p>

朱大福眨了眨眼，忽然覺得七長老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像是某種從未聽過的天外之音。柳巖睫毛猛地一顫，似乎想到了什么。王鐵柱已經掏出隨身的舊冊子，用粗大的手指一筆一劃地寫著字。馬三刀站直了身體，耳飾在正午的日光下輕輕晃動。

“去吧。各隊按新編制整編，十天內完成初步磨合?！?/p>

四人齊聲應是，轉身往外走。柳巖落在最后，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長老，您剛才說的那句話——能讓屬下用到陣符里嗎？”

“隨你。”

五天后，天星城長老會例會。張鐵走進殿門時手里拿著三本賬簿和一份情報匯總，在他身后，趙毋庸抱著一摞足有半人高的卷宗，小心翼翼地擱在長老席旁側的矮幾上。六位長老已經到齊，金魁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西門堅坐在他左手邊，甲辰依舊面無表情地翻著面前的情報簡冊，陸望的手指在膝蓋上打著拍子。六長老李職今天難得回城，坐在角落里，面前攤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外海巡守日志。

張鐵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不是末席。上次戰(zhàn)后，長老會的座次被重新排過，他的位置從靠門的地方往中間挪了兩步。不多，但每個長老都注意到了。

“今日例會，先議外海妖獸動向?！苯鹂畔虏璞?，目光掃過在座七人，“六長老，你先說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