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門？”她的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分，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尾音往上飄，像海面上忽然躍起的飛魚，“您就是妙音門的太上長老？那個元嬰中期的——天啊，我可是賣過妙音門情報的——我、我是說——”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但笑容還是從指縫里漏了出來，悶悶的笑聲像被捂住的風(fēng)鈴。她彎下腰對著張鐵深深鞠了一躬，幅度大得差點把背上那個藤箱里的玉簡甩出來，慌忙伸手按住。

“仙師！我——”

“嗯？”

“我愿意！”她直起身，眼眶終于紅了，但嘴角翹得比剛才更高，好像把七十年的委屈和漂泊都揉進(jìn)了這兩個字里，“我愿意跟您去妙音門！我可以干活，什么活都能干，打掃庭院、整理文書、端茶倒水——我還會刺探情報，能幫門主打聽消息——”

“文姑娘。”紫靈的聲音從張鐵身后傳來，平淡得像一面不起波瀾的湖水，

文思月這才注意到紫靈。她看著這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看著她身上紫色的衣裙和手腕上那只略微嫌大的玉鐲，看著她那雙冷靜得不像孩子的眼睛，然后眼睛瞪得更大了。

“這位是——”

“妙音門門主，紫靈?！睆堣F往旁邊讓了一步，把紫靈讓到文思月面前，“你以后要伺候的就是她。”

文思月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她看了看紫靈，又看了看張鐵，再看了看紫靈，最后把目光落在紫靈手腕上那只玉鐲上——那是妙音門歷代門主的信物。

她猛地施了一禮，動作干脆利落得像個訓(xùn)練有素的斥候，背上那個大箱子“咣”地砸在甲板上，震得里面不知什么東西“嘩啦”一聲響：“小的文思月，見過門主！門主年紀(jì)輕輕便執(zhí)掌一方，實在令人敬佩！請門主收留，小的必當(dāng)盡心侍奉！”

紫靈看著她單膝跪地、背上還背著個大箱子的模樣，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抽。她轉(zhuǎn)頭看了張鐵一眼，張鐵給了她一個“你自己看著辦”的眼神。

紫靈轉(zhuǎn)回頭，看著文思月，聲音依舊平淡：“你起來。你以后不用自稱小的，妙音門不興這一套。你叫我門主，我叫你文姐姐。”

文思月連忙擺手：“不不不，這怎么刻意！我爹死后我一直孤零零的，在亂星海東奔西跑，靠著賣情報勉強(qiáng)糊口，有時候情報不準(zhǔn)還要被人追著打——您看我這箱子，上個月被人踹了一腳，到現(xiàn)在蓋子還合不攏——”

她越說越快，聲音里漸漸帶上了一絲哽咽，但她還是笑著。那雙杏眼里盛著感激，盛著劫后余生的歡喜，盛著一個被命運(yùn)反復(fù)捶打卻始終不肯低頭的孤女的全部倔強(qiáng)。她按著那個快要散架的大箱子，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彼穆曇艚K于開始發(fā)抖，嘴角卻依然維持著那道被描摹慣了的弧線，仿佛連哭都要笑著哭才不算認(rèn)輸，“我這些年一個人賣情報，有時候三天開不了張，餓得頭昏眼花，還得對著客人賠笑臉，笑到臉都僵了?，F(xiàn)在終于——終于有個地方可以留下來了?！?/p>

她抬起手用力擦了一把眼淚，擦完又笑了，笑得比剛才更用力，把眼角擦紅的皮膚都笑出了細(xì)紋。

紫靈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從袖子里摸出一條帕子，遞到她面前。

“擦擦?！?/p>

文思月接過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開了，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在陽光下閃著碎金似的光，把那張臉襯得像一顆剛被雨水洗過的葡萄。

紫靈轉(zhuǎn)頭看向張鐵，眼神里寫滿了“師尊你從哪撿來的這個話癆”。張鐵回了一個“你習(xí)慣就好”的眼神，彎腰把文思月那個快要散架的大箱子扶正，又順手將滑出來的一卷玉簡塞了回去。

“走吧。給你找個隔間把行李放下，船上十日，你先跟紫靈熟悉熟悉?！?/p>

文思月雙手捧在心口，按著那個布娃娃，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擦淚時沾上的水漬。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這么幸運(yùn)過——父親為她付出生命，她再不堪也要好好活。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緩緩?fù)鲁鰜頃r，胸膛里憋了十幾年的那團(tuán)酸澀似乎也跟著消散了些。

她緊走幾步跟上了張鐵和紫靈，背上的大箱子隨著步伐輕輕晃蕩，腰間那個布娃娃也跟著左右搖擺。箱子里傳來玉簡碰撞的清脆聲響，像是一首輕快的曲子，把她嘴角那道天生上揚(yáng)的弧線又往上推了半分。

紫靈走在張鐵身側(cè)。海風(fēng)把她的鬢發(fā)吹得遮住了半邊臉，她沒有去撩，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身后那個一邊走路一邊整理箱子的采桑女，然后轉(zhuǎn)過頭，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張鐵能聽見：“師尊，你剛才說‘文思月’——你怎么知道她叫文思月？你好像什么都清楚。”

張鐵面不改色：“情報分析?！?/p>

“分析什么？”

“她背情報箱，姓文，腰間掛著她爹的遺物，年紀(jì)對得上，長相也對得上。我又不是瞎子?！?/p>

紫靈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淺到只有張鐵能看出來。她把被風(fēng)吹亂的鬢發(fā)別到耳后，露出耳根那一小片還沒來得及褪去的微紅。

“師尊，你連十二年前朋友的遺孤都能認(rèn)出來——你是不是有一本專門記別人家小孩的書？”

“《亂星海防坑指南》第三十七頁附錄：如何通過遺物識別故人之子?！睆堣F的語氣依舊平淡，“回去可以借你看看?！?/p>

紫靈彎起嘴角：“那你剛才盯著人家看那么久，是在‘識別遺物’？”

她說完便加快腳步走到前面去了。

背后傳來文思月的腳步聲和大箱子的晃動聲，她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追到了他身后半步，懷里還抱著那個快散架的大箱子，袖口沾的墨漬在剛才擦眼淚時被蹭糊了一小片。

“太上長老？您站在這兒干嘛呢？門主都走遠(yuǎ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