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讓他留下來，代替自己。

打定主意，雷鵬深深吸了一口氣。

它干癟了一百年的胸腔如風(fēng)箱般鼓脹起來，殘存的雷靈力在喉間壓縮凝聚。

然后它猛然振膈長嘯，以百年來殘存的全部靈力發(fā)出這一聲震古爍今的嘶鳴。

沒有蘊(yùn)含殺氣，但足夠吞天噬地，足夠震暈任何畜牲，足夠讓門外那四個人以為里面的戰(zhàn)斗已經(jīng)分出了勝負(fù)——不，應(yīng)該說，足夠讓他們以為，他們都贏了。

吼聲如九天雷霆轟然炸響，以封印空間為中心向四周瘋狂擴(kuò)散。

聲波所過之處庚金柱嗡嗡顫響，鎖鏈嘩啦啦抖動，地面劇烈震動，石壁開裂，鐵門變形。

門外的魁星四友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被這股蓄意控制的聲浪精準(zhǔn)擊中神識，眼前齊齊一黑，頭磕在石壁上，當(dāng)場昏厥。

陣內(nèi)的張鐵也被這聲近距離的嘶鳴直接擊穿了意識防線，他只覺得耳中嗡鳴炸開，眼前一片空白，視野急速縮小，最后一個念頭閃過——完了，這趟白來了——然后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囚床上。

或者說，他感覺自己是躺在囚床上。

他的身體完全動不了，意識在半昏迷中只能勉強(qiáng)感受到四肢被某種冰冷的金屬緊緊纏繞，勒得生疼。

隱隱約約間他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他面前，那人影穿著他的道袍，腰間掛著他那個歪歪扭扭繡著鳥兒的香囊，正在仔細(xì)地整理衣襟。然后那道影子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句什么，他聽完后眼皮再也撐不住，又暈了過去。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魁星四友才悠悠轉(zhuǎn)醒。

他們?nèi)嘀栄◤牡厣吓榔饋?，腦袋還嗡嗡作響，神識還有些模糊。

黃鐘公最先清醒過來，扶著石壁站起身，看到鐵門已經(jīng)被從內(nèi)推開，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身影正低著頭倚在門框上，腰間那個歪歪扭扭繡著鳥形圖案的香囊在余震中輕輕晃動。

黃鐘公顧不上震散的發(fā)髻和衣袍上的灰塵，急切問道：“閣下，方才那位高人如何了？”

化成張鐵的雷鵬低著頭，將眼底那抹金色豎瞳藏在垂下的眼瞼下，用刻意壓低的嗓音悶悶地說了三個字：“我輸了?！?/p>

魁星四友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同時綻開狂喜。

輸了！

他輸了！

四件稀世珍寶是他們的了！

四人沒有細(xì)看——他們根本不會去細(xì)看。

因?yàn)閺堣F輸了才是理所當(dāng)然的結(jié)果，沒有人能從雷鵬手下活著走出來。

至于眼前這個人為什么還活著，他們可以之后再慢慢編理由，眼下最重要的是那四件珍寶。

丹青生第一個沖上去，一把拽住雷鵬的袖子往回拉，動作親熱得像是遇見了多年未見的親兄弟。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這個人的手臂比方才細(xì)了一圈，膚色也白了幾度，連香囊上那只鳥的歪扭方向都和之前不太一樣。

他滿心只想著那幅《溪山行旅圖》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掛在他的丹青閣里了。

回到魁星島前廳，化成張鐵的雷鵬依約將四件珍寶逐一交到魁星四友手中。

黃鐘公接過《廣陵散》全本琴譜，雙手捧著反復(fù)細(xì)看，指尖輕撫封面的篆字，連連點(diǎn)頭就如這世的珍寶終于到了對的人手里；黑白子捧起《嘔血譜》孤本棋譜，眼鏡后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最后一頁的殘局解法上，嘴里念念有詞，聲音微微發(fā)顫；禿筆翁展開《率意帖》真跡，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shù)一樣愣在原地，良久才用指節(jié)輕輕叩了叩桌面，吐出一口長氣，眉宇間的傲氣第一次收斂了些許；丹青生抱著《溪山行旅圖》和那三壺碧海潮生，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四人圍著各自的珍寶左看右看，臉上的得意和陶醉毫不掩飾。

沒有人在意那個“落敗”的散修——他只是一個送寶的過客，現(xiàn)在寶已送到，該走了。

“各取所需，承讓?！被蓮堣F的雷鵬拱手告辭，大步流星走出殿門，穿過碼頭廣場時對追上來送行的文檣略一拱手，隨后沖天而起，消失在亂星海的茫茫云霧之間。

直到飛出兩月后，確定沒有任何追兵之后，它才卸下化形訣的偽裝，恢復(fù)那副二十丈開外的巨禽真身。

雙翅在海風(fēng)中緩緩展開，翅膜上的雷紋脈絡(luò)久違地重新泛起了璀璨的青金色光芒，雷弧在羽冠上噼里啪啦地炸開。

它沒有急著離開，只是緩緩降落在下方一座外星海一處荒島的黑礁上，獨(dú)自望著星空，忽然間仰頭長笑起來，笑聲如雷，滾滾不息。

從雷鵬身后暗礁海的陰影中，緩緩浮現(xiàn)出一排又一排的青金色羽翼——有的體型略遜于它但依然神駿，有的尚處半大雛鳥階段，翼展卻已遠(yuǎn)超尋常妖獸。

它們?nèi)蔷盘炖座i一族的族人，數(shù)十雙銳利的眼睛在暗夜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整片海域的靈氣因王者歸來而翻涌不息。

“一百年了?！鳖I(lǐng)頭的長老公鵬上前一步，垂首向王行禮，蒼老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fā)顫，“我族等候王已等了百年。十二年前妙音門周門主找到我們，說可以助我王破陣，重回外海，當(dāng)時尚不敢全信。如今大王終得自由——我族將再度稱霸亂星海的天空！”

雷鵬昂起頭，羽冠上的紫雷和翅膜上的雷紋同時亮起，百年來的枷鎖在身后化為齏粉。

它迎著海風(fēng)發(fā)出一聲撕裂云層的長嘯，嘯聲中帶著雷暴的轟鳴與囚鳥破籠的狂放，所有族人在這一瞬同時仰天長鳴，和聲如雷，綿延千里。

海面上感應(yīng)到這股妖王氣息的低階妖獸紛紛伏身下潛，天空為之變色，滾滾雷云重新聚攏在鵬群上方。

外星海的蒼穹，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期待雷暴的歸來。

妖王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