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腰去撿棋子，撿起來正想說老四你這急脾氣什么時候能改改，起身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幅畫——然后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作為一個嗜棋如命的人，他一向對畫無感，但眼前這幅畫的筆觸、氣勢、以及那種渾然天成的山水之韻，讓他這個外行都不由自主地被震懾住了。

“這是……”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范寬?！断叫新脠D》。”禿筆翁替丹青生回答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恍惚，“范寬的真跡。老四找了一百年，終于找到了?！?/p>

文檣的身影再次出現(xiàn)在大廳門前。他對著眾人躬身行禮：“四位島主，大島主到了?！?/p>

話音剛落，一道沉穩(wěn)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來人須發(fā)皆白卻精神矍鑠，腰間懸著一張焦尾古琴，琴身上的斷紋層層疊疊如歲月刻下的掌紋。

他跨過門檻的動作不急不緩，目光先掃過三位義弟——丹青生趴在畫案上滿臉通紅，禿筆翁盯著墻發(fā)呆眼神空洞，黑白子還在角落里找他那枚滾丟的棋子——然后才看向廳中那個陌生的年輕人。

黃鐘公沒有理會那幅讓三個義弟神魂顛倒的畫。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鐵，張鐵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片刻，黃鐘公開口時聲音平穩(wěn)如鐘，不疾不徐，卻讓人不敢忽略：“閣下究竟是誰？”

張鐵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了整衣袍，對著黃鐘公行了一個晚輩拜見前輩的標準禮節(jié)：“亂星海無名散修，張鐵。自幼癡迷琴棋書畫，久聞魁星島四位島主大名，今日冒昧登門，只為當面請教?！?/p>

“請教什么？”

“請教四位島主的琴棋書畫。”張鐵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與黃鐘公平視，“在下不才，愿以琴棋書畫四藝，分別向四位島主討教。不過既然是賭斗，總得有些彩頭才行?！?/p>

他將儲物袋中的三個錦盒一一取出，依次擺在畫案上。錦盒打開，《廣陵散》全本琴譜、《嘔血譜》孤本棋譜、《率意帖》真跡——三件稀世珍寶并排而列，加上已經擱在畫案上的《溪山行旅圖》和三壺碧海潮生，四件珍寶的光芒讓整個丹青閣都為之一亮。

禿筆翁終于從墻邊轉過身來，黑白子停止找棋子扶著桌沿緩緩站起，連黃鐘公都微微瞇起了眼睛。

“在下賭魁星島之中，無人能勝過在下。”張鐵環(huán)顧四位島主，語氣平淡卻字字擲地有聲，“若有人能勝在下——這四件稀世珍寶無償贈予四位島主，分文不取。若無人能勝在下——只需打開島內丹房，任在下隨意取走丹藥?！?/p>

魁星四友面面相覷。

這個賭約怎么看都對魁星島百利而無一害——贏了白拿四件稀世珍寶，輸了只需給些丹藥。

丹青生最為直爽，當即拍案允諾，酒意把他的豪氣放大了三倍不止：“賭就賭！我先來！你的畫是范寬真跡，要贏我，你畫得比我好才行?！?/p>

張鐵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走到畫案前拿起丹青生擱下的那支狼毫，蘸墨時動作不急不緩，卻在筆鋒落紙的瞬間驟然加速。

他的畫法和丹青生截然不同——丹青生的土系功法融合畫道，大開大合，揮毫如刀劈斧鑿；張鐵卻以靈巧取勝，筆鋒如劍尖點刺，每一筆都精準地落在丹青生畫面的薄弱處。

丹青生畫山，他便用濃淡相間的墨色烘托出山體的光暗兩面，讓山石瞬間立起來；丹青生畫水，他用細如發(fā)絲的線條勾出水流的方向和速度，讓水面仿佛正在流動；丹青生畫云，他直接用指尖蘸了點清水在墨跡上輕抹，暈開的墨跡竟呈現(xiàn)出云霧繚繞的立體效果。

丹青生看著張鐵筆下那幅山水漸漸成型，端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發(fā)現(xiàn)張鐵的每一筆都在告訴他同一個事實：你的畫法太舊了，你的墨守成規(guī)讓你畫了一百年還在原地踏步。

他放下酒杯，從張鐵手里拿過那支筆，把張鐵那幅畫仔細端詳了很久，忽然仰頭灌了一大口碧海潮生，把酒壺重重擱在桌上，聲如悶雷：“我輸了。心服口服?！?/p>

禿筆翁大踏步走上前來，腰間那支粗如兒臂的判官筆被他握在手中，筆尖燃起一團赤紅火焰。

他的火系靈力注入筆鋒，在空氣中嗤嗤作響：“不才禿筆翁，領教閣下高招！”

張鐵也不拔劍，只是用庚金劍氣在指尖凝出一道淡金色的劍芒。

禿筆翁怒吼一聲揮筆攻上，他的判官筆法脫胎于書法——橫如千里陣云，豎如萬歲枯藤，撇如陸斷犀象，捺如崩浪雷奔。

每一筆都剛勁狂放，筆鋒過處空氣都被灼出焦痕?？伤拿恳徽忻恳皇蕉急粡堣F提前預判，庚金識域鋪展開來之后，禿筆翁的筆法軌跡在張鐵眼中慢如流水——哪一筆是實、哪一筆是虛、哪一筆的靈力運轉有滯澀，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張鐵側身避開一筆橫掃，劍芒反手點在他筆桿最薄弱的符文節(jié)點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震得禿筆翁虎口發(fā)麻。

禿筆翁倒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瞪著自己手中的判官筆——剛才那一下，他的靈力運轉被硬生生打斷了，整個起手式還沒成形就被掐死在搖籃里。

他又攻了幾招，結果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他剛起筆，張鐵就封住了他的筆路；他剛變招，張鐵的劍芒已經抵在他下一筆的必經之路上。

他連一套完整的書法筆法都使不出來，那種感覺就像在紙上寫狂草卻被人提前按住了每一個字的起筆處。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角青筋暴跳，終于在又一次被封住筆路后大喝一聲把判官筆往地上一擲，筆尖的火光在地上濺起一蓬火星，怒道：“不打了！你這是什么打法？我每一筆你都知道？我還沒寫完你就知道我下一筆要寫什么了？這還怎么打！”

“三島主承讓。你的字法森嚴，功力深厚，只是鋒芒太露——收一收反而更鋒利?！睆堣F笑著收了劍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