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媛顯然不打算直奔主題——她放下茶杯，目光在張鐵身上掃了一圈，嘴角噙著溫婉的笑意，開口時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賞。

“張道友突破結(jié)丹中期不過數(shù)月，劍氣種子便已凝聚成形。妾身執(zhí)掌妙音門多年，見過不少天資卓越的修士，可像道友這般——”

她頓了頓，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劃過，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醞釀情感。

“棋藝半年通幽，簫藝八月入門，國畫一月便有創(chuàng)新之見，書法更是讓如婷那孩子都自嘆不如。這琴棋書畫，尋常修士窮盡一生也未必能精其一，道友卻樣樣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妾身教育弟子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天賦?！彼f到此處微微搖頭，語氣里竟帶上了一絲真心實(shí)意的感慨，“更不用說修煉一途——結(jié)丹初入妙音門，一年結(jié)丹中，這等速度，放眼亂星海，不說前無古人，也是鳳毛麟角。”

張鐵端著茶杯，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已經(jīng)開始腦內(nèi)滾動字幕了。

來了來了。先夸天賦，再夸修煉，鋪墊做得這么足，下面該進(jìn)入正題了吧？

這套路他太熟了——穿越前每次老板要讓他加班，開場白都是“小張啊你最近表現(xiàn)很不錯”。

夸完之后就是“所以有個重要的工作交給你”。

修仙界也一樣，周媛這夸獎聽著是夸他天賦高，本質(zhì)上和“小張啊你能力很強(qiáng)”沒有任何區(qū)別。

他想起了上輩子帶徒弟的經(jīng)歷。

車間里那些老油條，想讓新人多干活的時候也是這么說的——“小李你手真巧，這批活兒就交給你了”，然后新人就傻呵呵地加班加點(diǎn)。

周媛這套路，換湯不換藥。

只不過修仙界的賭注不是加班費(fèi)，而是命。

汪恒見張鐵不接話，從旁邊湊了過來，給張鐵續(xù)了一杯茶，語氣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張兄弟，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汪恒在亂星?；炝诉@么多年，見過的人多了去了。那些所謂的天才，要么眼高于頂，要么心性不堅(jiān)，修煉到一半就栽了跟頭。你是第一個讓我真心佩服的——當(dāng)初你剛?cè)腴T時連棋盤上有幾個星位都數(shù)不清，現(xiàn)在呢？騰挪術(shù)用得比我還溜，最后一局要不是你讓我三子我就——”

“汪恒。”周媛輕輕咳了一聲，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汪恒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連忙把話題從“讓子”上拽回來。

“總之，”汪恒搓了搓手里的棋子，目光誠懇地看著張鐵，“咱們相處這一年多，我是真心把你當(dāng)兄弟。你有什么需要，我絕不含糊?！?/p>

張鐵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依然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兩人。

后世的職場上，讓下屬沖鋒陷陣之前都會先打感情牌。汪恒唱紅臉拉交情，周媛唱白臉夸天賦，夫妻倆分工明確配合默契，比他們下棋的時候默契多了。

但這套組合拳打完，正題還沒出來——看來接下來的請求分量不輕，至少比這十顆凝元丹要重得多。

他不急。這種場合，誰先開口誰就輸了主動權(quán)。他靠在椅背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茶杯杯沿，節(jié)奏不急不緩，笑而不語。他甚至有閑心數(shù)了數(shù)汪恒手里搓棋子的頻率——比平時下棋被看穿后路時快了一倍。

他不接話，殿內(nèi)的氣氛漸漸微妙起來。

周媛的茶杯舉起了三次，每次都只沾了沾唇就放下。她顯然在等張鐵回應(yīng)那些鋪墊，哪怕只是一句“門主過獎了”或者“汪兄客氣了”，都能讓她順勢把話題往正事上引。

可張鐵就是不接。他端著茶杯微笑得像一尊彌勒佛，眼神清澈又無辜，仿佛真的只是在專心品茶。

他甚至端起茶杯對著窗外的陽光看了看茶湯的色澤，又聞了聞茶香，然后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末兒，動作細(xì)致得像是在做什么茶道表演。

汪恒又搓了一會兒棋子，搓著搓著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只剩一顆白子了。

周媛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她終于意識到張鐵壓根不打算接她的話茬。她準(zhǔn)備的辭令被張鐵的微笑堵在半路——那些準(zhǔn)備好的詞兒突然不知道該從哪說起了。

她看了一眼汪恒，汪恒也在看她，兩人眼神交匯的瞬間都從對方眼里讀出同一句話：你倒是接著說啊。

沒人接話，殿內(nèi)的沉默便愈發(fā)沉重。周媛第三次舉杯又放下，汪恒的眼珠子在張鐵和棋盤之間來回轉(zhuǎn)悠，似乎覺得這沉默比面對星宮的人還要難熬。

他甚至伸手想去拿茶杯來緩解尷尬，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茶杯早就空了，只能又把手縮回來，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椅子的扶手，節(jié)奏紊亂得像他在棋盤上被吃了大龍時的落子。

張鐵看著她第三次欲言又止的樣子，看著汪恒尷尬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模樣，終于在心里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節(jié)奏已經(jīng)在自己手里了。

這時候再不出聲，反而顯得自己在欺負(fù)人。畢竟這夫妻倆雖然心眼多，但對自己確實(shí)不薄。

他放下茶杯，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把汪恒嚇了一跳，差點(diǎn)從椅子上彈起來。

“門主，汪兄，”張鐵收了笑聲，目光從周媛臉上掃到汪恒臉上，嘴角掛著一抹了然的弧度，“二位鋪墊了這么久，又是夸天賦又是拉交情的，不就是有正事要說嗎？”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將空杯擱在桌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我張鐵既然加入了妙音門，便是妙音門的人。二位與靜梅都是我最親近的家人——一家人有難處，何必繞這么大的圈子？”

周媛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她看著張鐵，一時間竟有些愣怔。她縱橫妙音門多年，與星宮斗智斗勇，與各方勢力周旋談判，自認(rèn)深諳人心。

但此刻她忽然覺得自己看錯了張鐵。她以為他需要更多的籌碼，以為他會討價還價，以為他需要被軟磨硬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