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半大孩子一路走一路吹，剛才打架時的那股狠勁兒這會兒全變成了得意的談資。

誰先揮的拳，誰最后補的一腳，說得繪聲繪色。

到了南鑼鼓巷門口，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

眾人各自散開，劉平安和哥倆兒順路，跟68院的張猛、王二錘一塊兒進了院門。

中院里聚了不少人，都在議論白天那場盛大的入城儀式，氣氛熱烈得很。

后院這邊，大姑劉秀娥正系著圍裙忙活晚飯的動靜。

沒過多久，王景輝也領(lǐng)著后院的張叔、潘叔回了家。

劉平安手腳麻利，給三位長輩一人遞了一根煙。

幾個人坐在院子里，煙霧繚繞中閑聊起來。

張叔眉頭緊鎖，吐出一口濃煙：“老王，老潘，你們覺著這北平都解放了，工廠啥時候能復(fù)工？不開工就沒進項，一家老小張嘴都要錢，愁人啊?！?/p>

潘叔吧嗒了一口煙袋鍋子，語氣倒是很輕松：“急啥？聽說石景山那邊的鋼廠早就被接管了，機器轉(zhuǎn)得歡著呢。”

劉平安心里卻清楚得很。

歷史書上寫得明白，北平剛安定那會兒，華北遭遇春旱，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糧價，又被一群囤積居奇的奸商攪得天翻地覆。

他忍不住插話提醒了一句：“不管廠子咋說，家里有存糧才是硬道理。

萬一那些糧商趁亂搞鬼，米面價格飛漲，到時候有錢也買不著糧?！?/p>

王景輝有些詫異：“新政權(quán)都站穩(wěn)腳跟了，他們敢翻天？”

“世事難料?！?/p>

劉平安盯著他，“咱們老百姓經(jīng)不起折騰，賭不起?！?/p>

潘叔掐滅煙頭，點了點頭：“平安這話在理。

聽說 ** 正在從外地調(diào)運糧食，趁著現(xiàn)在價格便宜，多置辦些總沒錯?！?/p>

“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嘛?！?/p>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回頭我去前院找羅大爺合計合計，一起湊點錢囤一批。”

話題又扯到了 ** 會不會 ** 的問題上。

劉平安沒參與討論，只是靜靜聽著。

直到大姑在屋里喊了一聲開飯，眾人才散了去。

今晚的菜色不錯，蘿卜燉豬肉，葷素搭配，香氣撲鼻。

要知道在這年頭，普通人家冬天能吃上一口肉，簡直就是奢望。

平日里餐桌上的主角，多半是蘿卜白菜這類耐儲存的蔬菜。

突然，“啪”

的一聲脆響從廚房傳來。

不用猜都知道，是大姑又在收拾那個貪吃的小子了。

每次只要桌上有肉，王濤準保挨頓收拾。

這小家伙是個徹頭徹尾的吃貨，筷子在碗里戳來戳去，非要把那塊肥肉挑出來不可。

也不怪他饞，在這個缺衣少食的年代，肉味兒對小孩來說，比親娘做的飯菜還誘人。

劉平安擱下那只盛滿稀粥的空碗，瓷底磕在桌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大姑，我尋思著明日得回趟劉家莊?！?/p>

他語氣隨意，眼神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堅決：“再拖下去，等到學(xué)校復(fù)課，不知又要憋多久沒回家了。

您瞧著，有啥急需捎帶的物件？”

劉秀娥眉頭微蹙，神色間滿是擔(dān)憂。

“眼下這世道還沒徹底安穩(wěn)，急啥？城外那幫特務(wù)和散兵游勇可不是吃素的，晚些日子動身不好嗎？”

“您放心。”

劉平安擺擺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我是跟著運糧車隊走，沿途都有正規(guī)軍押車，安全得很?！?/p>

話音剛落，旁邊插話的是劉平義。

“要不，我也跟你一道回去？許久未見家里長輩了，正好趁此機會探望一番。”

“別折騰了。”

劉平安一口回絕，目光掃過弟弟手中的書本：“你只需把心放在學(xué)業(yè)上，眼瞅著就要開學(xué)了，這時候分心不值當(dāng)?！?/p>

跟著回去可不行，空間里囤積的那些物資，總不能光明正大地往外掏吧？

面對這位從1948年夏天考入初中后，次次霸榜、從未失手的全能學(xué)霸老弟，劉平義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識趣地閉上了嘴。

這時，坐在對面的姑父王景輝劃亮了一根火柴，火星照亮了他沉思的臉龐。

“平安，讓姑父陪你走一趟吧，路上有個照應(yīng)總歸踏實些?！?/p>

“真不用?！?/p>

劉平安再次拒絕，語氣輕快：“如今復(fù)工復(fù)產(chǎn)勢頭正猛，跟著糧食車最保險。

返程時，我和師兄一家結(jié)伴而行便是。”

見勸不動兩人，劉秀娥只好妥協(xié)，轉(zhuǎn)而提起正事：“既然你們執(zhí)意要去，那我給**和宛瑩縫制的兩件棉襖，就勞煩你們帶回去。”

與此同時，另一頭的閻家院內(nèi)，氣氛卻有些詭異。

閻埠貴正對著飯碗發(fā)呆，筷子停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兒子閻解成那張腫脹不堪的臉頰，又緩緩移向那件胸前破了個大洞的破棉襖。

突然，他捂住胸口，臉色驟變，跌跌撞撞地沖進臥室。

片刻后，他又折返出來，一把抓起那件破棉襖，腳步匆匆地往門外沖去。

“你要干啥去？”

妻子楊瑞華正揪著閻解成的耳朵教訓(xùn)呢，見狀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我去后院許富貴家?！?/p>

閻埠貴臉上哪里還有半分心痛之色？反而紅光滿面，精神抖擻，“解成是為了幫大茂打架才弄破的衣裳。

按規(guī)矩，得讓他們許家賠一件新的！”

楊瑞華手上的動作頓住了，隨即松開耳朵，滿臉喜色。

“還是當(dāng)家的有主意！快去快去，爭取換件像樣的新襖子！”

得了妻子的鼓勵，閻埠貴仿佛充滿了力量，腳步輕快地朝著許家方向走去。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劉平安背著帆布包，獨自來到西直門關(guān)卡。

兩側(cè)站崗的戰(zhàn)士荷槍實彈，神情肅穆，但過往百姓臉上的神情卻截然不同。

那種往日里的唯唯諾諾、小心翼翼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松與從容。

進城稅取消了，關(guān)卡檢查也寬松許多。

執(zhí)勤士兵不僅言語和氣，偶爾還會主動上前，幫忙推一把那些沉重的板車。

劉平安并未急于過關(guān)，而是站在大路旁，目光投向遠方，靜靜等候著過路的運糧車隊。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于，一輛漆皮斑駁的道奇卡車轟鳴著駛來。

車身簡陋，僅以木板做門，帆布封頂。

劉平安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去，揮手示意停車。

待車輪停穩(wěn)，他湊到副駕駛窗前，禮貌問道：

“同志好，請問這輛車途經(jīng)昌平嗎？”

駕駛座旁的軍人握緊了腰間的配槍，上下打量了劉平安一番。

“運氣不錯，剛好順路。

有事？”

“想搭個便車?！?/p>

劉平安坦然回答，掏出證件晃了晃：“我家在昌平劉家莊?！?/p>

軍人審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確認其衣著樸素且無其他異樣后，伸手簡單搜查了一遍全身。

“上來吧?！?/p>

劉平安熟練地爬上后車廂，從兜里摸出半包煙，遞過去一支。

對方嚴詞拒絕，死活不肯收。

劉平安也不尷尬，笑著將煙分發(fā)給車上其他幾位戰(zhàn)友，幾人推辭不過，只得收下。

車輪碾過坑洼土路，顛簸得讓人骨頭架子都散架。

整整一個多鐘頭，終于摸到了鎮(zhèn)子邊緣。

劉平安跳下車，沖著載他一程的兩位同志連連作揖，道謝聲沒斷過。

耳邊還回蕩著廣播里那首老歌：

“解放區(qū)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區(qū)的人民好喜歡……”

歌聲嘹亮，透著股精氣神。

街上人頭攢動，比往年熱鬧得多。

滿眼的粗布衣裳，補丁摞著補丁，那是窮苦日子的印記。

賣雞蛋的大嬸挎著竹籃，眼神警惕又期待；換糧食的老農(nóng)蹲在墻角，手里攥著皺巴巴的糧票，四處張望。

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帶著泥土的腥氣和生活的氣息。

偶爾傳來幾聲卡車喇叭的“嘟嘟”

聲，劃破長空，顯得格外突兀。

那是工業(yè)文明的象征，在這古樸的小鎮(zhèn)上，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充滿力量。

劉平安目光掃過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心神沉入空間。

兩瓶陳年烈酒，幾包極品茶葉，還有兩只肥碩的野雞，瞬間出現(xiàn)在手中。

他腳步輕快，走向那條熟悉的青石板路。

當(dāng)年私塾的舊址，大門緊閉，斑駁的門環(huán)上銹跡斑斑。

還是老樣子，連墻角的青苔位置都沒變。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穿過天井，來到后堂。

王秀才正坐在案前，戴著老花鏡，捧著一本線裝書，看得入神。

劉平安輕輕敲了敲門框。

老先生抬起頭，鏡片后的目光溫和而睿智。

“王先生，路過貴寶地，特來拜望?！?/p>

劉平安語氣恭敬，隨即拱手行禮：“給您拜個晚年。”

王秀才放下書卷，眉頭微皺，嘴角卻帶著笑意。

“你這孩子，太見外了?！?/p>

“老夫不過隨口指點幾句，何足掛齒？你每次來，都帶這么多厚禮，讓老師心里不安啊?！?/p>

“先生言重了。”

劉平安將東西整齊擺放在桌角，笑容燦爛：“您是我啟蒙恩師，教我識字明理，這點心意算不得什么。

咱爺倆不整那些虛的，您忙著，我還有點事要辦?！?/p>

說著，就要轉(zhuǎn)身離開。

王秀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感慨道：“能收你為徒，是老夫修來的福分?！?/p>

“既然有急事，就不留你了。

走吧，老夫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