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天邁步走進前廳，那穿青衫的中年人正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品茶，見有人進來，眼皮抬了抬，待看清是個年輕公子，又垂下眼去，并不起身。

“這位是？”慕容天在主位坐下，語氣淡淡的。

青衫中年人這才放下茶盞，拱了拱手，臉上堆起笑：“在下顧家綢緞莊的掌柜，姓周，單名一個福字。慕容少爺安好？聽說少爺前些日子落了水，如今大好了？”

“托福，死不了?！蹦饺萏斓?，“周掌柜來我慕容府，有何貴干？”

周福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張?zhí)?，遞給一旁的元寶：“這是鄙東家讓在下帶來的，想跟慕容老爺談?wù)剸|街那間鋪子的事?！?/p>

慕容天接過帖子，掃了一眼——果然是來談盤鋪子的，開價一千二百貫，語氣倒像是施舍一般。

“這鋪子，不賣。”慕容天把帖子往桌上一放。

周福愣了一下，笑容不變：“慕容少爺說笑了，這是在下跟慕容老爺約好的……”

“我爹沒空，這事我管了?！蹦饺萏齑驍嗨颁佔硬毁u，周掌柜請回?！?/p>

周福臉色微變，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擠出來：“慕容少爺，您年紀輕，有些事可能不太清楚。東街那間鋪子，這幾年生意可不怎么樣。鄙東家開價一千二百貫，已經(jīng)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若是換個人來談，只怕連這個價都出不起?！?/p>

“老交情？”慕容天笑了，“什么老交情？顧鴻才當(dāng)年在我爹手底下當(dāng)學(xué)徒，偷學(xué)了我爹的本事出去單干，這就是老交情？”

周福臉色一沉：“慕容少爺，話可不能這么說。顧東家能有今日，全是自己打拼出來的。再說了，生意場上，各憑本事，說什么偷不偷的，難聽了?！?/p>

慕容天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行，各憑本事。周掌柜請回吧?！?/p>

周福被他這突然的轉(zhuǎn)變弄得一愣，還想再說什么，見慕容天已經(jīng)端起茶盞送客，只好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在下改日再來拜訪慕容老爺?！?/p>

說罷，轉(zhuǎn)身出去了。

——

周福走后，元寶湊上來，小聲道：“少爺，您就這么讓他走了？他可是來欺負咱們家的！”

慕容天放下茶盞：“不然呢？把人打出去？”

元寶撓撓頭：“那倒不是……就是，就這么算了？”

慕容天站起身：“我爹在哪兒？”

“老爺在書房呢?！痹獙毜溃皠偛胖芨淼臅r候，老爺說身子不適，不見?！?/p>

慕容天抬腳往書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元寶，你跟來，把你知道的顧家那些事，路上跟我說說?！?/p>

元寶一愣，趕緊跟上。

穿過垂花門，繞過回廊，元寶一邊走一邊絮叨起來：“少爺，您可不知道，顧家那老小子壞得很！兩年前，顧鴻才在咱們東街鋪子對面開了間新鋪子，五開間的大門面，裝潢得金晃晃的，開業(yè)那天還放了半天的鞭炮，可招搖了！”

慕容天腳步不停：“然后呢？”

“然后他就開始壓價！”元寶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憤憤，“咱們鋪子賣一匹布一貫錢，他就賣九百文。咱們降到九百文，他就賣八百文。后來干脆賣六百文——少爺您知道嗎，咱們拿貨的成本都得六百五十文一匹！他這是賠本賺吆喝！”

慕容天皺眉：“他這么賣，自己不虧？”

“虧?。≡趺床惶?？”元寶道，“小的打聽過，他那鋪子一個月虧上百貫！可人家虧得起，背后有人撐著。聽說是跟臨安府的同知鄭大人攀上了親家，顧鴻才的兒子娶了鄭同知的侄女。那位鄭大人，在臨安經(jīng)營多年，根基深厚，顧家借著他這層關(guān)系，銀子來得容易，虧多少都能從別處找補回來?！?/p>

慕容天腳步頓了頓：“同知鄭大人？”

“對，就是臨安府的同知?！痹獙殙旱吐曇簦吧贍斈?，顧家攀上同知，在臨安府就有了靠山。小的還聽人說，顧鴻才這兩年沒少往同知衙門走動，逢年過節(jié)送禮送得勤快。咱們夫人娘家——江州方家——跟這位鄭大人有些舊怨，方老太爺致仕前在臨安知府任上，據(jù)說跟這位有過節(jié)。如今鄭大人在臨安府位高權(quán)重，方家的面子在這兒就不好使了。顧家這是瞅準了時機，想借官面上的勢壓咱們一頭呢?！?/p>

慕容天沉默片刻，繼續(xù)往前走。

元寶跟在后面，又小聲道：“少爺，還有更惡心的。顧鴻才當(dāng)年是咱老爺手底下的學(xué)徒，學(xué)了本事出去單干，如今發(fā)達了，第一個踩的就是老東家。外頭那些人都在看笑話，說慕容家不行了，被徒弟踩在頭上。老爺面上不說，心里頭肯定不好受。加上夫人娘家那邊如今也使不上力，老爺這些年身子又不好，就更難了?！?/p>

慕容天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這些話，你聽誰說的？”

元寶縮了縮脖子：“小的……小的自己聽的。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傳，小的不敢告訴少爺，怕少爺生氣……”

慕容天沉默片刻，轉(zhuǎn)身繼續(xù)走。

快到書房的時候，他忽然道：“元寶，你覺得咱們家這鋪子，該不該賣？”

元寶愣了愣，撓著頭道：“小的不懂做生意。但小的知道，那鋪子是老爺三十年前白手起家開起來的，是慕容家的根。要是賣了，往后臨安府的人說起慕容家，就得加一句‘就是那個被徒弟逼得賣鋪子的’……”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

慕容天點點頭，推開了書房的門。

——

書房里，慕容誠正坐在案前，對著賬本發(fā)呆。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看見是兒子，愣了一下，隨即板起臉：“身子還沒好利索，亂跑什么？”

慕容天走進去，在案前站定：“爹，顧家的人來過了?！?/p>

慕容誠“嗯”了一聲，沒說話。

“我把人攆走了。”慕容天道，“鋪子不賣。”

慕容誠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復(fù)雜：“你知道那鋪子虧了多少嗎？”

“不知道。”慕容天道，“但我知道，不能賣?！?/p>

慕容誠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指著旁邊的椅子：“坐下說吧?！?/p>

慕容天坐下。

慕容誠把賬本推過來：“你自己看看，東街那間鋪子，這三年虧了多少?！?/p>

慕容天接過賬本，一頁頁翻過去。他是程序員出身，數(shù)字敏感，很快看出了門道——三年前，鋪子還能盈利，雖然不多，但好歹是賺的。兩年前開始，利潤直線下降，去年干脆虧了二百多貫。

“元寶在路上都跟你說了吧？”慕容誠道，“顧鴻才兩年前在咱們對面開了鋪子，賠本賺吆喝，硬搶客源。咱們跟了半年，實在扛不住，也只能降價。一降價就虧，不降價就沒生意。三年下來，老本都快賠光了?！?/p>

慕容天合上賬本：“爹，他這么干，自己就不怕虧死？”

“他虧得起。”慕容誠道，“顧家這幾年發(fā)了，背后有人撐著。臨安府同知鄭大人，跟顧鴻才攀上了親家。你外公當(dāng)年在臨安知府任上，跟這位鄭大人有些過節(jié)。如今鄭大人在臨安府根基深厚，顧家借著這層關(guān)系，銀子來得容易。咱們慕容家，底子薄，經(jīng)不起折騰?！?/p>

慕容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爹，鋪子不能賣。賣了，咱們慕容家在臨安府就徹底沒臉了。顧鴻才當(dāng)年是您手底下的學(xué)徒，如今逼得您把老鋪子賣給他，傳出去，外人只會說慕容家不行了，被徒弟踩在頭上?！?/p>

慕容誠看著他，眼神里有些復(fù)雜的東西——驚訝、欣慰，還有一點點懷疑。

“天兒，這些話，誰教你的？”

慕容天愣了一下，隨即道：“沒人教，自己想的。元寶在路上說了那些事，我想了一路，想明白了。”

慕容誠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嘆了口氣：“你娘說你變了，我還不信。如今看來，是真的變了。”

他頓了頓，又道：“可你想過沒有，不賣鋪子，咱們拿什么跟顧家斗？他們有錢有勢，咱們有什么？爹老了，撐不了幾年。你……你從前那個樣子，爹哪敢把生意交給你？”

這話說得直白，但慕容天聽出了里面的無奈和心酸。

一個父親，眼看著家業(yè)敗落，兒子又不成器，那種無力感，他上輩子體會過——他爹看著他三十歲還沒結(jié)婚，眼神里也是這種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