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神”高寵——南朝第一槍，當世戰(zhàn)力第一檔。

出身將門，少年時便能力貫金石，一桿鏨金虎頭槍，曾于萬軍之中連挑北朝十一輛鐵滑車，神力驚世，被今上欽點為殿前司都指揮使，天子親軍之首，乃是南朝軍中武力的巔峰象征，尋常人等難見真容。清客們談及，總帶著敬畏與神往，謂其“有霸王之勇，溫侯之貌”。

“穿云燕”徐良——這位則更多出現(xiàn)在江湖軼聞與市井說書人的口中。并非朝堂大將，而是游俠兒般的奇人。傳聞身法如鬼似魅，高來高去，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更有“金絲大環(huán)寶刀”隨身，行事亦正亦邪，專愛管那不平之事，權貴豪門對其又恨又懼。府中護院頭目曾酒后吐露，十年前江寧府庫失竊的紫金八寶夜光壺，多半便是這位“燕爺”的手筆，至今無蹤。

“鐵臂膀”周侗——并非南朝當今顯宦，卻堪稱一代武學宗師。傳言其拳腳無雙，更精擅各路兵器，年輕時周游天下，廣授門徒，門墻桃李遍布軍中、江湖。雖已隱居多年，威名不墮，當今不少成名將領見了，也需尊稱一聲“老師”或“前輩”。

“潑風刀”石寶——此將現(xiàn)鎮(zhèn)南軍節(jié)度使麾下，以悍勇酷烈聞名。善使一口合扇板門刀，刀法展開如潑風驟雨，悍不畏死，曾率百騎踏破蠻寨，刀下亡魂無數(shù)。名聲雖不如高寵顯赫，卻也是實打實從尸山血海中搏殺出來的邊將，府中往來武官提起，常道其“煞氣太重，非京中貴人所能驅馭”。

“玉面孟嘗”羅延玉——這位有些特殊，乃是金陵城中有名的勛貴子弟，出身鎮(zhèn)國公府，與賈家亦是世交。不同于一般紈绔，其人好武善射，廣交江湖豪杰，府中常養(yǎng)奇人異士，出手闊綽，急公好義，故得了這么個綽號。雖未必有前面幾位那般驚世駭俗的單獨武力，但其人脈網(wǎng)絡與影響力，在金陵乃至南朝，都不可小覷，是連接廟堂與江湖的一個重要節(jié)點。

月光稍稍明亮了些，映出賈蓼沉靜的側臉。這些名字，代表的是一座座高峰，是這個力量至上的世界明面與暗處的規(guī)則體現(xiàn)。他們或居廟堂之高，或處江湖之遠，或手握重兵，或潛行暗夜。

而他，賈蓼，寧國府一個連演武賀壽都沒資格參加的瘦弱旁支，卻懷揣著不遜于高寵、“鐵臂膀”周侗傳聞中的九牛二虎之力。

默然片刻。

他褪下那件過于寬大的外衫，疊好放在一旁倒伏的石碑上。內(nèi)里是漿洗得發(fā)硬的粗布短褐，緊繃在驟然發(fā)力時會賁張的臂膀肩背上——白日里，它被綢衫巧妙地掩藏了。

他走到最大的那尊石墩前，這墩子怕有千斤上下，半截陷在土里，露出的部分生滿濕滑的青苔。

先練“控”。

深吸一口氣，五指如鉤，摳進石墩底部與泥土的縫隙。肌肉如弓弦般緩緩繃緊，卻不急于抬起。他要感受這力量的邊界，從一分，到三分，到五分……石墩微微震顫，與土壤摩擦發(fā)出沉悶的抗拒聲。泥土簌簌落下，而石墩一寸、一寸脫離大地的桎梏，直至被他單臂平舉，穩(wěn)穩(wěn)懸在身側。

臂膀紋絲不動，呼吸勻長。這不是炫耀，而是測量。他能感覺到力量在筋骨間奔流，也能感覺到某種脆弱的平衡——這身體畢竟未經(jīng)年累月的打熬，空有滄海，渠壑未深。

保持這個姿勢，他開始緩慢地、沿著荒園小徑行走。腳步落得極輕，每一步都力求將千鈞之力傳導至大地時，只發(fā)出最輕微的壓實聲響。既要承受重負，又要消弭痕跡，這是對力量精細入微的掌控練習。

汗水很快從額角滲出，沿著他嶙峋的臉頰滑落。但他眼神沉靜，只數(shù)著自己的步伐和心跳。

“三十七、三十八……”

肌肉開始發(fā)出酸痛的信號，那是力量洪流沖刷脆弱河床的預警。但他沒有停下。極限不是用來回避的，是用來試探和拓寬的。他需要知道，在真正需要的時候，這力量能持續(xù)多久，又能被催逼到何種地步。

“五十九、六十?！?/p>

走到一株歪脖老柳下，他緩緩將石墩放下，依舊是無聲無息。右臂垂下，微微顫抖，一股灼熱的酸麻感彌漫開來。他沒有立刻去揉捏，而是站在原地，調(diào)整呼吸，感受著力量退潮后筋骨真實的疲乏。

“控之后，是‘變’?！?/p>

他低聲說，轉向另一尊形狀不規(guī)則、約莫五六百斤的條石。這次，他用雙手。不是硬舉，而是推、托、撬、旋。想象這不是石頭，而是活物，是戰(zhàn)場上的對手，是障礙，是需要被巧妙挪開或利用的物體。他變換著發(fā)力角度和姿勢，讓力量在腰、腿、背、臂之間流轉傳遞，尋找最高效也最省力的方式。

條石在他手中仿佛輕了許多，時而豎起，時而橫滾，時而離地旋轉。他在模擬，模擬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推開城門，抬起車轅，格開兵刃。

“力大，不可笨。”父親賈敦早年曾略通武藝，雖未教他什么，但酒后零星提過幾句，“古之猛將，亦通技巧。否則，一身蠻力，不過靶子。”

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褐。他停下，走到園中那口早已廢棄的井邊，搖動轆轤，提起半桶冰冷的井水，從頭淋下。激靈一下，疲乏稍減，神志更清。

最后是“藏”。

他將石墩一一挪回原處，盡量按照記憶中的位置和角度，甚至小心地將被壓伏的雜草稍稍撥弄，使其看起來更自然。然后，他穿上外衫，那寬大的綢料立刻將一切棱角與賁張的痕跡掩蓋。他仔細拍去身上的草屑塵土，甚至將微濕的頭發(fā)捋順。

站在井邊平靜了一會兒呼吸，直到心跳與晚風吹過樹梢的節(jié)奏相仿。他仔細檢查周身，確認再無鍛煉的痕跡留下。

月光下，他看起來依舊是那個瘦削、沉默、甚至有些瑟縮的旁支子弟賈蓼。與這荒園破敗的景象，與寧國府邊緣的身份，無比契合。

遠處傳來三更的梆子聲。

該回去了。

他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掠過殘垣斷壁，融入更深的黑暗。偏院小屋的窗戶依舊虛掩著，內(nèi)間傳來父親沉睡中粗重的呼吸聲。

悄聲躺下，閉上眼。

力量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沉淀，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溫熱沙灘。疲乏涌上，但精神卻異常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