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最前方是鼓樂班子，嗩吶聲高亢嘹亮，與銅鑼、羯鼓的節(jié)奏交織在一起，奏出震天的喜樂，那歡騰的聲響隔著半條街便已清晰可聞。

緊隨其后的是莊嚴的儀仗，一列絳色旌旗在晨風中獵獵招展，旗面上鮮明的“楊”字與劍南節(jié)度使的紋飾熠熠生輝。

儀仗之后，便是由清一色隴右精騎組成的迎親馬隊，騎士們個個身形挺拔，披著紅綢，甲胄擦得锃亮，在日光下泛著冷冽而喜慶的光澤。

楊昌策馬行于隊伍最前，他今日換下慣常的銀甲戰(zhàn)袍，穿了一身絳紗公服，玉帶束腰，頭戴進賢冠，往日的英武之氣中便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些許溫潤與俊朗，這迥異于平日的裝扮，引得夾道圍觀的百姓發(fā)出一陣陣驚嘆與歡呼。

“快瞧！

那位就是楊副使。”

“果真儀表非凡！

難怪能贏得章仇娘子的芳心?！?/p>

人群越發(fā)擁擠起來，百姓們爭相將準備好的鮮花與象征吉祥的五谷拋向隊伍前方，此起彼伏的祝福聲?！鞍倌旰煤稀薄ⅰ霸缟F子”。匯成一片喜悅的聲浪，久久不息。

然而，當隊伍行至別莊氣派的大門前時，卻被穩(wěn)穩(wěn)地攔了下來。

只見章仇氏一族的子弟們早已笑呵呵地守在了門內，齊聲喊道：

“楊副使請留步！

想要接走我們家娘子，可得先過了我們這一關！

規(guī)矩嘛，要么留下豐厚的買路財，要么當場賦一首絕妙的催妝詩，否則這扇門，我們是斷不會開的?！?/p>

這原是蜀地婚禮中增添熱鬧與趣味的“攔門催妝”習俗。

楊昌聞言，利落地翻身下馬，臉上不見絲毫為難，反而朗聲一笑，氣度從容：

“這有何難。”

他于門前略一駐足沉吟，目光掃過周遭的喜慶景象與熟悉的門庭，隨即氣沉丹田，將詩句清晰有力地吟誦出來：

“錦里風柔啟繡扉，蒼山月滿載功歸。

執(zhí)手共守西南隅，不教紅妝負翠幃。”

詩聲甫落，門內門外頓時爆發(fā)出熱烈的叫好聲。

這短短四句，既應和了今日錦官城內春風拂檻、開啟繡戶的婚慶佳景，又暗含了二人昔日并肩在蒼山明月下安定西南的崢嶸過往，詩意不流于尋常催妝詩的綺麗浮艷，反而透著幾分唯有他們彼此才懂的深厚情誼與志向共鳴。

章仇氏的子弟們本意也只是湊趣刁難，眼見這位新郎官才思如此敏捷，詩作又格外貼切心意，便不再阻攔，相視一笑，痛快地將那兩扇厚重的大門緩緩推開。

進了二門，還有催妝的環(huán)節(jié)。

靈薇在閨房里遲遲不出，外面的賓客便笑著起哄催妝，一首首備好的催妝詩遞進去，卻都被侍立在門口的侍女含笑擋了回來。

傳話的侍女脆生生地道：

“我家娘子說了，尋常的賀喜詩句早已聽膩了，定要副使親自作一首，若能說到她心坎里，才肯出來呢?！?/p>

眾人聞言都哄笑起來，紛紛將目光投向楊昌，起哄讓他快快作詩。

楊昌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他略一思索，便清了清嗓子，朗聲吟道：

“曾共瀘水聽風濤，也向蒼山覓路遙。

今日紅妝相對坐，人間煙火共朝朝?！?/p>

清朗的嗓音落下，房內先是安靜了片刻。

靈薇正端坐在床沿，隔著厚重的紅蓋頭聽見這幾句，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

曾共瀘水聽風濤，也向蒼山覓路遙。

這寥寥十四個字，勾起的卻是他們一同走過的崢嶸歲月。那不是深宅大院里的風花雪月，而是瀘水畔的攜手并肩，是昆明城中的糧草籌謀，是蒼山外彼此無聲的牽掛。

比起那些華麗的甜言蜜語，這樸拙而深情的兩句，才真正說到了她的心底。

她在蓋頭下，輕輕點了點頭。

侍立一旁的侍女會意，含笑轉身，緩緩推開了房門，而后小心地攙扶起她，一步步向外走去。

大紅蓋頭遮住了她的容顏，只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下頜，和一身流光溢彩的華貴禮衣。

楊昌凝望著那抹緩緩移動的紅色身影，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此時，贊禮的尚宮上前，依禮行卻扇之儀。

楊昌接過那首卻扇詩，依言用詩卷輕輕挑開蓋頭的一角，隨即看見了靈薇微垂的眼睫，那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輕顫動著。

當蓋頭完全挑起，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周遭喧鬧的起哄聲、賓客們的道賀聲，仿佛在瞬間退遠、模糊，天地間似乎只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融融暖意。

“走吧?！?/p>

楊昌伸出手，他的聲音比平日要柔和許多。

靈薇將手輕輕放在他寬厚的掌心，微涼的指尖立刻被他溫暖的手穩(wěn)穩(wěn)握住。

這一握，便許下了往后余生，風雨同舟的諾言。

迎親的隊伍返程時，比來時更熱鬧了幾分。

花轎走在隊伍中間，四周是隨行的儀仗與親衛(wèi)，沿途百姓擠得水泄不通，歡呼聲、祝福聲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往花轎上撒花瓣，有人往路邊拋五谷，還有老人端著紅糖水，往隊伍前送，說要沾沾新人的喜氣。

二十里路，走了足足一個時辰，整條街道都沉浸在喜慶的浪潮中。

隊伍抵達節(jié)度使府時，巳時已過，正午的陽光灑在朱紅的大門上，燙金的“楊府”二字熠熠生輝。

花轎落定，楊昌親自上前，掀開轎簾，扶著靈薇下來。

門前早已鋪好了麻袋，取“傳宗接代”的寓意，靈薇踩著麻袋緩緩往里走，腳邊是散落的五谷與花瓣，耳邊是喜樂與道賀聲，一步步走進這座她往后要相守的府邸。

正堂之上，楊國忠端坐在上首，一身吉服，笑得合不攏嘴。

司儀官高聲唱禮，聲音洪亮，傳遍整座府邸：

“一拜天地。”楊昌與靈薇并肩而立，對著堂外的天地，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眱扇宿D身，對著楊國忠深深一揖。

楊國忠連忙抬手，笑得眼角皺紋都深了：

“好，好，起來吧。

往后你們夫妻二人，要相敬如賓，同心同德。

昌兒，你要好好待靈薇，不準欺負她；靈薇，昌兒性子急，軍務忙，你多擔待些，你們好好的，祖父就放心了。”

“孫兒謹記祖父教誨。”

“孫媳謹記祖父吩咐?！?/p>

兩人齊聲應下，聲音里都帶著暖意。

“夫妻對拜?！鞭D過身，兩人相對而立，微微躬身。

抬頭的瞬間，目光再次相撞。

他看見她眼底的溫柔，她看見他眼底的堅定。

從一紙婚約到并肩作戰(zhàn)，從成都別莊到洱海蒼山，兜兜轉轉，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禮成。送入洞房?！?/p>

司儀官一聲高喊，周圍瞬間爆發(fā)出震天的賀喜聲。

侍女們簇擁著靈薇往后院洞房去，楊昌則留在前堂，陪著楊國忠招待賓客。

前院與花園的空地上，早已擺開了上百桌喜宴，一眼望去，紅綢鋪地，燈火輝煌。

賓客云集，濟濟一堂，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檐。

劍南道的文武百官，成都的名門士族，云南各部族的賀使，軍中的大小將校，滿滿當當坐了百余桌，場面盛大而隆重。

桌上水陸畢陳，從山珍到海味，美酒佳肴應有盡有，香氣四溢。

席間鼓樂齊鳴，絲竹悅耳，舞姬翩躚如蝶，衣袂飄飄，更添喜慶熱鬧。

楊國忠滿面紅光，帶著今日的新郎楊昌逐桌敬酒，每到一桌，便引來一片熱烈的道賀之聲。

“恭喜相公！

恭喜副使！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p>

眾人紛紛舉杯，祝福聲此起彼伏。

崔長史端著酒杯上前，笑得一臉懇切，言辭中充滿贊賞：

“副使少年英雄，智勇雙全，平定南疆立下大功，如今再得賢內助，琴瑟和鳴，真是我蜀地之福，百姓之幸啊。”

“崔長史客氣了?！?/p>

楊國忠笑著舉杯回敬，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氣溫和而堅定，“犬兒年輕，往后還要靠諸位同僚多多幫襯指點。

大家同心協(xié)力，才能把蜀地治理好，把云南安撫穩(wěn)，這才不負陛下隆恩與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