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話音還沒落干凈，祁同偉就笑了。

他太了解這位老師了——省委書記那把椅子，已經(jīng)讓高育良心跳加速了好幾天。趙立春臨走前那封推薦信，簡直像一劑烈性強心針，把高育良壓在心底的野心全激了出來。

“同偉啊，趙立春書記臨走前，向上面推薦了我和李達康?！备哂枷菰谏嘲l(fā)里，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讓我接省委書記，李達康接省長?！?/p>

他頓了頓，又意猶未盡地補了一句：“省委副書記沒什么不好，可省委書記嘛……那才是真正的海闊天空??！”

祁同偉看著高育良那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心里嘆了口氣。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還是決定把這盆冷水潑下去。

“高老師，不是我給您泄氣。這件事，您最好先別抱太大指望?！?/p>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一下凍住了，急切地追問：“是你叔叔跟你透的風？”

祁同偉搖了搖頭：“不是。叔叔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p>

他頓了頓，目光筆直地迎上高育良：“老師，您靜下心想想，趙立春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高育良眉頭擰了起來，低頭沉吟：“趙立春書記……掌控欲很強，能力嘛，還是有的?！?/p>

“說掌控欲那是客氣了，說白了就是剛愎自用、橫行霸道、獨斷專行、任人唯親！”祁同偉一串話毫不客氣地甩了出來。

高育良摸出一支煙點上，狠狠嘬了一口，沉默著點了點頭。祁同偉這幾句，確實是整個漢東官場對趙立春的共同印象。

“至于能力？”祁同偉笑了，“能坐到那個位置上的人，能力會差到哪兒去？”

他話鋒一轉：“老師，您覺得趙立春這次，真是高升嗎？”

高育良眼睛倏地瞪大了，一截煙灰掉在褲子上都沒有察覺：“難道不是？”

其實他自己之前也犯過嘀咕——趙立春這回調走，會不會另有文章？但自己琢磨跟被旁人挑明，完全是兩碼事。

祁同偉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老師，您都能看出趙立春剛愎自用，上面會看不到？他那些破事，恐怕早就被盯得死死的了。還有他兒子趙瑞龍，扛著他的旗號到處斂財，這些東西早就傳到燕都了。我不信趙立春能高升?！?/p>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煙灰缸里多了好幾個煙頭。最后，他終于慢慢開了口：“同偉啊，你說得對。是我想岔了。上面哪有那么傻?！?/p>

他苦笑了一聲：“趙立春說要推薦我當省委書記，大概是我一時被沖昏了頭?！?/p>

“老師，你們全被蒙了?！逼钔瑐フf，“上面就是要做出一副提拔他的架勢，好把他順理成章調去燕都。在漢東直接下手，變數(shù)太大——他根基太深了。等到了燕都，塞進一個閑差里，明升暗降，他就再也翻不出什么花來了?！?/p>

“這么說，上面接下來會派人來查趙立春的問題？”高育良的聲音收緊了。

祁同偉點頭：“到那時候，上面派些人下來，把趙立春的問題一個一個查實，處理他就跟甕中捉鱉一樣?！?/p>

高育良又沉默了，臉上浮出一層愁云。他連著抽了兩根煙，才緩緩說：“聽你這么一講，我才算徹底明白過來?！?/p>

祁同偉看出老師的心思，笑著寬慰道：“老師，您別發(fā)愁。封疆大吏的那把交椅，遲早是您的?！?/p>

高育良苦笑了一聲：“同偉啊，就別安慰我了。照你說的這情形，我哪有半點機會？”

“怎么會沒機會？”祁同偉把聲音揚了起來，“咱們漢大幫跟趙家沒有一丁點牽扯！他趙立春倒了關我們什么事？再說了，撇開漢大幫，漢東那一大攤子工作還怎么往下推？”

高育良眼睛陡然亮了一下。確實，現(xiàn)在的漢大幫，比電視劇里還要龐大——政法系統(tǒng)全是自己人，連底下一批地級市的領導也歸了隊。

他重新被點燃了斗志，笑著問：“那……我們就先看看？”

“新來的書記，不依靠咱們，他連工作都打不開局面！”祁同偉哈哈大笑。

高育良含笑點頭。對漢大幫的根基，他向來自信得很。

“對了，同偉啊，給你引薦一個人。”高育良忽然說。

“誰？”

“等人到了你就知道了。”高育良掛著一抹神秘的笑。

不一會兒，門被敲響了。祁同偉起身去開門。

“喲，祁廳長！”一個禿頂男人一看見祁同偉，立刻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這不是陳副院長嗎？”祁同偉哈哈一笑。

“老陳，哪個廳長？”從陳清泉身后又探出一個人，笑著望向祁同偉。

祁同偉一眼就認出了他——肖鋼玉！電視劇里高育良的得力干將。

“來來來，聽我給你講，這位就是咱們公安廳的祁廳長。當年我在京海當法院副院長那會兒，他還是我的領導呢！”陳清泉笑著引薦。

“祁廳長你好，我叫肖鋼玉，現(xiàn)在在京州市檢察院當檢察長?！毙や撚褛s緊自報家門。眼前站著的，可是整個漢東公安的一把手。

“老肖?。∧愫?！早就聽說過你，只是上任不久，還沒照過面?！逼钔瑐グ咽稚炝顺鋈ァ?/p>

肖鋼玉連忙一把攥住。

“快請進吧！公檢法三家的頭頭全杵在門口，再不進來坐，外頭人見了，還以為我高育良把你們給轟出來了呢！”高育良笑著招呼。

“咱們公檢法的領導發(fā)話了，都進去吧。”陳清泉堆著一臉笑。

幾個人進了屋。高育良介紹道：“同偉啊，這位是肖鋼玉，職務你已經(jīng)知道了。但你們之間還有一層關系——他高你幾屆，算是你學長?！?/p>

原來也是同門，難怪高育良這么上心。祁同偉心道。

“老學長你好！”祁同偉笑著點了點頭。

“不敢當不敢當！都是同志嘛！”肖鋼玉連連擺手。

大伙兒一齊笑了起來。

祁同偉打量著肖鋼玉。他對這位學長的印象還算可以，就是有點幼稚——把政治斗爭當成兒戲，直到呂梁找上門甩出那句“這是你死我活的斗爭”，才大夢初醒。不過，重來這一世，祁同偉絕不會讓那種局面重演。侯亮平必須死，但漢大幫絕不能倒！

——

燕都。

趙立春匯報完工作，僵立在那里，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這間屋子里頭的人，每一個都能像碾螞蟻一樣碾死他。

氣氛壓抑得叫人窒息。窗外隱隱傳來幾聲汽車喇叭，更襯得屋內一片死寂。

漫長的沉默過后，終于有人發(fā)了話：“立春啊，這些年你辛苦了。先在燕都休息一段時間吧，你的崗位，我們會開會研究。”

“是?！壁w立春應了一聲，倒退著退了出去。

趙立春走后，王部長把那兩封信遞了上去。

上面接過信瞅了一眼，隨手撂在一旁。眼下最要緊的，是研究趙立春的問題。

“派往漢東的人選，基本定了，就是沙瑞金。他政治手腕老練，收拾漢東那個爛攤子應該不成問題。”

“嗯，就派沙瑞金去?！痹趫龅娜艘恢峦狻?/p>

“不過，沙瑞金一個人去，恐怕工作不好推開。我可是聽說，漢東那塊地方，藏龍臥虎??！”

“怎么說？”

“這信，就是趙立春舉薦的人——一個高育良，一個李達康。換在平時也就算了，眼下這個節(jié)骨眼，誰還會用他趙立春推的人？他拿咱們當傻子嗎？”

“我聽說，趙立春推的這兩個都不簡單。高育良原來是漢東大學的教授，手底下有個漢大幫；李達康是趙立春的前秘書，身邊也有一個秘書幫……”

“趙立春推薦這兩個人，意思不就是說這倆是他的左膀右臂？他還真把咱們當傻子了？”

“你是擔心，沙瑞金下去鎮(zhèn)不??？”

“嗯。沙瑞金手段是好，可強龍畢竟壓不住地頭蛇啊?！?/p>

眾人紛紛點頭。如果就這么冒冒失失把沙瑞金一個人扔下去，十有八九會被那兩股本地勢力架得死死的。

“這樣的話，給沙瑞金多配兩個人下去吧?！?/p>

“配兩個？夠嗎？”

“夠了。人一多反而容易打草驚蛇。咱們只是要查趙立春的問題，又不是多大的案子。再說了，沙瑞金也不是軟柿子，這你們都知道?！?/p>

大家笑出了聲。沙瑞金的政治手段他們心里有數(shù)，要不然也不會放心把這攤事交給他。

“那我提一個人——田國富，去漢東當省紀委書記。這位同志，我看還不錯?！?/p>

“只是，田國富同志得先過去，給沙瑞金摸摸底，免得沙瑞金同志到任之后不熟悉情況。”

“還有一個人選，大家有什么建議？”

“前一陣子，鐘正國跟我提過一嘴，說他那個女婿還可以。要不，讓他下去試試？”

“他那女婿，現(xiàn)在是什么級別？”

“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p>

“級別是不是低了點？”

“我看他鐘正國就是想讓女婿下去鍍層金！”

“我倒覺得可以。田國富幫沙瑞金在省委站穩(wěn)腳跟，鐘正國的女婿就做沙瑞金手里的一把快刀?！?/p>

“嗯，當?shù)秮硎雇线m。沙瑞金正好缺一件趁手的家伙。這個人要是下去，說不定能幫沙瑞金砍開一些局面?！?/p>

“有道理，就這么定了?！?/p>

“鐘正國的女婿叫什么名字？”

“侯亮平！”

這些事情議完之后，王部長笑瞇瞇地又摸出一份文件：“還有一樁事。趙立春之前報上來的副省級推薦，也請拿個主意。”

在座每人都拿到了一份文件。這是趙立春之前遞上來的——推薦祁同偉進副省級。

“哼！說得倒挺漂亮，說什么公安廳長要兼任副省長。以前他在漢東獨斷專行的時候，什么時候遵守過這個規(guī)矩了？現(xiàn)在倒把規(guī)定掛嘴上了？”

“那，直接打回去？”

“等等！”

祁同偉的履歷被翻了出來。

“我看這份履歷很漂亮??！”

“他趙立春的人，履歷想造多漂亮就能造多漂亮?！?/p>

“不！這個人未必就是趙立春的人。前陣子，公安那邊的大領導找我匯報工作，好像提過這個人。”

“那趕緊把他請過來，咱們當面問問情況?！?/p>

“是啊，履歷上說他受過全國表彰大會嘉獎，那次會議不就是公安領導親自主持的嗎？”

“行吧，沒準真有什么隱情。去請部長過來?！?/p>

不一會兒，大領導急匆匆趕了過來。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肩上扛著全包國徽——正是祁同偉的那位叔叔。

大領導落了座。

“是這樣，請你過來，是想跟你了解一個人的情況?！?/p>

大領導眼底掠過一絲光。他已經(jīng)猜到要問誰了——專門把他找來了解情況，除了祁同偉，還能有誰？

“這位祁同偉同志，你認識？”文件遞到了大領導面前。

大領導隨便掃了一眼，就笑了：“認識！當然認識，當年還是我親手給他頒的獎?！?/p>

“他真有履歷上寫的那么出色？”

大領導點了點頭：“是的，確實這么出色。反詐App就是他第一個開發(fā)出來的，如今已經(jīng)在全國推開了。有了這個App，全國被騙的人都少了一大批。他還提了一個新思路——掃黑除惡?！?/p>

部長把掃黑除惡的構想和階段性成果詳詳細細匯報了一遍。

聽完之后，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得拍案叫絕。此刻他們腦子里就一個念頭：這樣的人再壓著不提，那簡直是暴殄天物！

“那么，他真的不是趙立春那邊的人？”

“嗯，我保證，絕不是?！蓖醪块L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大家還有什么意見？”

“既然是這樣，就同意祁同偉擔任漢東副省長。任命文件到時候由沙瑞金一并帶下去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