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聽完，火蹭地就上來了。

破口大罵上了。

你不找市里伸手，跑去找公安那邊要錢，你腦袋讓門擠了？

他跟高育良、祁同偉那幫人，壓根就不是一條船上的。

現(xiàn)在祁同偉跳出來說要給錢，他想都沒想就給堵回去了。

孫連城趕緊解釋，不是這樣的李書記，是祁副省長到咱們光明區(qū)轉(zhuǎn)悠，他自個兒提出來的。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李達康更炸了。

他來轉(zhuǎn)悠？

你們光明區(qū)歸他管??？

京州市委書記是我！

鬼知道他肚子里裝的什么壞水！

李達康又是一頓臭罵。

眼下窮得叮當響，好不容易有個送錢的，李達康還往外推。

孫連城沒了轍，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向市里討。

他是這么跟李達康說的，李書記，我們給財政打了份申請，您得跟財政局那頭打個招呼，給我們批點下來。

行了行了！

市里回頭會研究的，就這么著吧。

一提錢，李達康就煩得不行。

電話一撂，孫連城心里的火苗子也躥起來了。

什么玩意兒！

李達康要是真當回事，剛才在電話里就該拍板了。

他那反應(yīng)，明擺著就是不想管。

研究？

研究到猴年馬月去，誰曉得？

孫連城干脆也破罐子破摔了。

他不是不想改，可李達康上上下下這些動作，壓根就是在拖他后腿。

老子也不改了，愛怎么著怎么著吧。

孫連城往椅背上一靠，徹底躺平了。

幾天后，李達康回家吃飯。

杏枝啊！

你那事兒怎么樣了？

李達康邊往嘴里扒飯邊問。

還是老樣子唄，天天去上訪。

他表妹也端著碗，隨口應(yīng)了一句。

李達康筷子一頓，心里那股火又起來了，恨不得把孫連城給撕了。

那……那窗口呢？

老樣子啊。

我說的是信訪辦那個窗口！

李達康碗筷往桌上一放，臉沉了下來。

是??！

一點沒變，還是那么矮那么窄，叫人站也不是，蹲也不是。

他表妹說得挺平靜。

李達康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

抄起手機走到外頭，一個電話就給孫連城撥過去了。

喂，李書記。

孫區(qū)長，你是這里不好使，還是智商不夠用？

怎么就能麻木成這樣！

電話一通，李達康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孫連城這會兒正搗鼓他的天文望遠鏡呢。

李書記啊，這又是怎么了？

孫連城一點沒惱，樂呵呵地回了一句。

你說怎么了？

我那天跑信訪局干嘛去了？

李達康吼道。

李書記，您來檢查工作啊！

您那天的講話，我都刻在心里了，群眾的事兒沒小事，對吧！

能辦的不能拖！

對了，您還專門提了個例子，就是咱們區(qū)里企業(yè)教師體制改革那個待遇落實的事。

孫連城不緊不慢地一條一條往外蹦。

聽他這副腔調(diào)，李達康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們落實了嗎？

??？

書記，不是沒錢嘛，當時我就跟您匯報過了。

孫連城回道。

你們想辦法解決問題了嗎？

啊？

匯報完就沒事了？

還有事，接著想！

李達康嗓門又高了。

差不多就這些了吧，要不您，再提醒提醒我？

孫連城一邊對著手機說話，一邊把眼睛湊到望遠鏡上，找星星呢。

信訪大廳那個接待窗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信訪窗口挺好?。?/p>

不明白是吧？

你那天半蹲著跟我匯報工作，得勁兒嗎？

這樣，我明天還去，你接著來跟我匯報，你哪一天能明白，我哪一天不去！

李達康的話里帶著刀子。

孫連城心里頭一點波瀾都沒起，甚至還有點憋不住想笑。

他怎么會不明白。

跟李達康要錢，說去研究。

祁同偉給錢，李達康不準。

孫連城現(xiàn)在是徹底死心了。

他琢磨著，他能有什么招？

李書記，是不是信訪窗口太小了，李書記，對不起?。?/p>

這事兒是我真沒領(lǐng)會到！

孫連城的話聽起來有點怪腔怪調(diào)的。

是沒領(lǐng)會到，還是壓根不想干？

你給我說清楚了！

李達康逼問道。

真是沒領(lǐng)會到！

您看您交代的事兒我敢不辦嗎？

這樣，李書記，您跟財政那頭說一聲，讓他們把款子撥下來，我明兒個就把窗口給改了。

這窗口動工的時候，您有沒有什么具體的指示？

孫連城眼下已經(jīng)不怵李達康了。

銀行去過沒有？

就照著銀行的接待窗口來。

李達康壓著火說。

李書記，那銀行接待窗口可是配了高腳凳的！

咱們也得給配上啊！

孫連城見李達康咬死了就是不提錢，嘴上更沒把門的了。

你小子在這等著我呢是吧？

安排？

柜臺前面還擺著糖呢！

我是不是也得讓信訪的人說得嘴干的時候，含塊糖？

孫連城，我再給你說一遍，我們的活兒，是全心全意為了人民服務(wù)，銀行把儲戶當上帝，我們就把上訪群眾當上帝，聽見了沒有？

李達康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

是，李書記，我一定把您的重要指示刻在心里，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wù)，把人民群眾當上帝。

孫連城應(yīng)了一句。

李達康哼了一聲，直接掛了。

孫連城瞅了眼手機。

這都下班了還不讓人安生，什么玩意兒？

屁大點事兒也打電話！

看，這場月偏食沒了吧。

孫連城嘟囔著。

連城，你也上點心，工作上別老讓李書記挑你的錯。

他妻子在旁邊埋怨起來。

我怎么不上心了？

我一不貪二不占，李達康這個混蛋，錢不批，也不準我去別的地兒找錢，答應(yīng)我的正廳級也沒給我解決，連個區(qū)委書記都不讓我掛，我憑哪條給他們賣命？

還上帝呢？

唱什么高調(diào)！

孫連城氣哼哼地頂了回去。

李書記不是已經(jīng)讓你做光明峰項目的總指揮了嗎？

他妻子又接了一句。

不加薪不升職，虛頭巴腦的，白搭。

孫連城說完，又接著去調(diào)他的望遠鏡了。

而且，丁義珍那王八蛋，給我刨了多少坑，我頭發(fā)都愁白了。

第二天，孫連城皺著眉頭進了辦公室。

他把信訪局的劉局長給叫來了。

這個窗口，李書記有指示了，得改！

得把人民群眾當上帝！

孫連城開口就說。

劉局長臉擠成了苦瓜。

那這經(jīng)費從哪兒出呢？

孫連城琢磨了一下，抄起電話就給錢局長撥了過去。

老錢啊！

你們那筆錢，批下來沒有？

你可別坑我?。?/p>

老孫，你沒跟李書記匯報嗎？

李書記沒跟我提過啊！

錢局長那邊一頭霧水。

孫連城長出了一口大氣。

李達康還是沒松口。

事兒得辦，錢不給，他壓根沒法動。

行了，老錢，就這樣，我這兒還忙著。

說完，孫連城就把電話掛了。

看著劉局長探詢的眼神，孫連城又嘆了口氣。

這李達康書記是看別人挑擔(dān)子不嫌腰疼，這叫人怎么改？

孫連城眉心擰了個疙瘩。

這么著，你再拿信訪局的名義打個報告，先報給區(qū)里，區(qū)里再跟財政打申請。

劉局長點了點頭。

行，我再打份報告，他要是不批，我就不改了唄。

這話一出，孫連城腦子里突然靈光一閃。

不是我說你！

你就是不愛動腦子，真就沒錢辦不了的事了？

比方說，你們是不是有四個窗口？

劉局長又點了點頭。

沒錯！

那為什么窗口前面不能擺四個小竹凳呢？

就你們局旁邊那家家具店，最貴的十五塊錢一個，便宜的八塊錢一個，滿打滿算超不過六十塊錢。

你連這六十塊錢都拿不出來？

你要是沒有我給你，我個人掏腰包，絕不報銷！

孫連城心里偷著樂，為自己這主意得意得不行。

劉局長恍然大悟。

我懂了！

讓上訪的群眾坐上小竹凳，他就不受累了！

孫連城點了點頭。

還有，那個，窗口前面，放上點小糖果，叫京州日報發(fā)篇稿子，就說，光明區(qū)把信訪群眾當上帝！

要黑體字，弄得扎眼些，這樣呢，李書記就瞧見了。

他又補了幾句。

劉局長連連點頭。

孫區(qū)長，您這主意高！

幾天之后，沙瑞金在辦公室里翻著報紙。

光明區(qū)把信訪群眾當上帝？

有點意思。

沙瑞金笑了起來。

他仔仔細細把報道看了一遍。

然后，他叫來了白秘書。

走，今兒個正好沒什么安排，去光明區(qū)轉(zhuǎn)轉(zhuǎn)。

要不要通知李達康？

白秘書問。

你給李達康打個電話，就說，一個鐘頭以后，咱們在光明區(qū)信訪辦碰頭。

沙瑞金笑著說。

好！

李達康接到電話，火燒屁股一樣往信訪辦趕。

沙瑞金和白秘書到了信訪辦，一瞅見眼前那四個小竹凳，臉一下子就撂下來了。

沙書記。

劉局長看見沙瑞金大駕光臨，后背的汗已經(jīng)把衣服溻濕了。

叫你們的人都出來！

我進去瞧瞧。

沙瑞金強忍著怒氣。

劉局長趕緊點頭，立馬把人喊了出來。

沙瑞金走到里面看了看，冷冷哼了一聲，找了把凳子坐了下去，等著李達康。

信訪辦那幫人，全在外頭靠墻根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沒一會兒，李達康喘著粗氣趕到了。

看見信訪窗口還是老樣子，外頭還多了四個小竹凳，李達康的心當時就涼了半截。

李書記。

信訪局劉局長剛想湊上來搭話，就被李達康狠狠剜了一眼。

劉局長嚇得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達康書記，我在這兒呢。

沙瑞金笑著從窗口伸出胳膊晃了晃。

李達康一看，一個箭步就竄了過去，一腳把面前的小竹凳給撥拉開了。

沙書記。

達康書記，你們這信訪窗口很有特色??！

還見了報！

我挺好奇，就過來看看。

沙瑞金笑瞇瞇地說。

坐！

怎么不坐?。?/p>

旁邊有小竹凳。

嘴干了還能吃塊冰糖，也別說光是喂了蒼蠅。

沙瑞金手指了指旁邊擱著的糖果。

沙書記，我檢討！

李達康現(xiàn)在恨不得活剝了孫連城。

沙書記，我不找借口，也不推脫。

沙瑞金點了點頭。

坐下聊吧。

李達康心里一松，看來沙瑞金的火沒沖著他來。

我一瞅見這個窗口，氣就不打一處來！

我讓光明區(qū)整改多少次了，到現(xiàn)在都紋絲不動！

坐下之后，李達康立刻把黑鍋結(jié)結(jié)實實扣在了孫連城頭上。

這不是改了嗎？

加了小竹凳，還備了小糖果。

沙瑞金挖苦了一句。

李達康氣得胸口發(fā)悶。

他改了個屁！

我親自到現(xiàn)場，當面告訴主管區(qū)長孫連城，讓他照著銀行柜臺那么改。

李達康罵了起來。

對了，沙書記，我猛地想起來，有個干部跟我反映，說這位區(qū)長最大的愛好就是看星星，無欲無求??！

不想往上走了就啥都無所謂了！

李達康想起他安插的眼線傳回來的話，一字不差地跟沙瑞金復(fù)述了一遍。

沙瑞金點了點頭。

觸目驚心??！

這就是懶政！

像孫連城這樣的干部，我們就拿他沒辦法了嗎？

我看不見得！

沙瑞金的話里已經(jīng)帶上了殺氣。

他心里已經(jīng)盤算好了，就拿孫連城來破局。

孫連城沒根沒底，沒靠山，拿他開刀，正好能敲山震虎。

幾天之后，沙瑞金的辦公室里。

陳巖石正跟沙瑞金倒苦水。

這么嚴重？

那光明區(qū)什么都不管？

沙瑞金把眼睛都瞪圓了。

是??！

新大風(fēng)廠的董事長跑來跟我說的，我才知道，你看這事兒鬧的。

大風(fēng)廠工人想再干一番事業(yè)，這是好事啊！

他孫連城憑什么不批？

沙瑞金問道。

他對孫連城的看法，已經(jīng)掉到了谷底。

陳巖石嘆了口氣。

咱們這位孫區(qū)長啊！

聽說整天就愛抱著望遠鏡看星星，正事不干，大風(fēng)廠的人一去，他就說沒地了。

我看啊，他就是在故意刁難大風(fēng)廠！

陳巖石一口咬定。

聽到這話，沙瑞金的神情也凝重了起來。

走，陳老，咱們一塊兒去瞧瞧。

好！

你也去看看，咱們這位孫大區(qū)長，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沙瑞金站起身，叫上白秘書，又通知了李達康，幾個人奔著大風(fēng)廠就去了。

沒用多長時間，就到了大風(fēng)廠。

沙瑞金看著眼前這怪事，笑著望向李達康。

達康書記，你們這光明區(qū)還真是花樣百出，真讓我開了眼了。

李達康只覺得冷汗順著額角直往下淌。

眼前這場景確實荒唐。

法院在大風(fēng)廠門上貼了封條，大風(fēng)廠的工人們自己刨了個通道，順著那通道往里爬著去上班。

李達康掃了一圈，把鄭西坡給認出來了。

鄭西坡同志，你們過來說說，這唱的是哪一出??？

鄭西坡走了過來，臉上裝得沒事人一樣。

李書記，是這么回事，孫連城不給我們批地，我們就只好還窩在原來的地方干活。

可是，大風(fēng)廠讓法院給貼了封條，我們就只能這么鉆進去上班了。

聽到這，李達康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轉(zhuǎn)向沙瑞金。

沙書記，我檢討。

沙瑞金擺了擺手，笑了一下。

不怪你，達康書記。

這孫連城，還有一點責(zé)任心嗎？

他就因為自己不想升了，就啥都無所謂了？

容不得這些光糟蹋老百姓糧食的懶豬！

你得把責(zé)任擔(dān)起來！

沙瑞金的話說得非常重。

李達康點了下頭。

我回去之后，馬上召開常委會，就拿孫連城這個反面教材，嚴肅處理一批不干活的干部！

沙瑞金看了李達康一眼。

我看，該讓他挪窩了！

李達康前腳回去，后腳就開了常委會，把孫連城一擼到底。

他還專門開了個會，把矛頭直指孫連城，搞起了現(xiàn)場直播。

懶政！

不作為！

吃白飯！

李達康在臺上破口大罵。

孫連城和一些干部坐在底下，聽著李達康的羞辱。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京州干部隊伍里的殘次品！

這里有些人，大家可能不太熟??！

我來給你們介紹介紹。

他走到孫連城跟前。

這位呢，就是咱們光明區(qū)區(qū)長，孫連城，這位同志呢，最喜歡的消遣就是看星星……

李達康一邊踱步一邊夾槍帶棒地挖苦。

孫連城再也壓不住火了，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直接站了起來！

李達康，我忍你很久了！

你別欺人太甚！

你讓我們怎么作為？

??？

孫連城徹底爆發(f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