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祁來了?快坐快坐。
劉省長一開口,臉上掛著笑。
跟常委會上那種讓人不敢靠近的威嚴感比起來,這會兒的劉省長整個人都松下來了。
不在位子上坐著的時候,他瞧著跟鄰居家一個和氣的老大爺沒什么兩樣。
祁副省長!你可算來了!
劉副省長笑著站起了身。
幾步就躥到了祁同偉跟前。
日子不短沒見了吧,心里頭老惦記你!
劉副省長樂呵呵地說。
老領(lǐng)導(dǎo),我不也惦記著您嘛!
祁同偉也笑,兩手攥緊了劉副省長的手。
倆人哈哈樂了一陣。
來來來,先坐下先坐下,我跟我小叔可就等著你了。
劉副省長的招呼聲里全是熱乎勁兒。
等我?我可真是受不住了。
祁同偉笑著落了座,劉副省長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祁副省長,你可沒怎么變樣,看著還是那么年輕精神,跟我走那陣子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劉副省長上下打量著他。
你看我這腦袋,白頭發(fā)可添了不少哇!
您那是心操得太多了。
祁同偉笑著說。
怎么的?漢江那邊的活計不好干?
祁同偉順嘴問了一句。
劉副省長嘆了口氣。
這話怎么說呢……其實也還好,裴一泓書記跟趙安邦省長搭班子搭得挺順心,再說了裴書記這人本事大,跟趙立春那樣胡折騰的完全不是一路人,漢江那兒的大面兒是好的。
劉副省長的語氣平穩(wěn)下來。
就是現(xiàn)在主要精力都壓在發(fā)展經(jīng)濟上了,那頭的活兒想輕松也輕松不起來。
祁同偉點點頭。
電視劇里頭,裴一泓跟趙安邦手底下的漢江,的確是蒸蒸日上的架勢。
裴一泓更不用說,用人用得精,最后可都沖進最高那層圈子里了。
這功夫劉省長開了口。
你當小祁就輕???他在漢東,各路人馬的暗流里頭攪和,比你那兒的活可累人多了。
你那兒累,頂多也就是業(yè)務(wù)量壓得人喘不過氣,可在漢東,最磨人的是那些人際關(guān)系。
再說了,漢東眼下就是個大漩渦,一步踩空了,那就全完了!
劉省長話說得沉甸甸的。
劉副省長跟著點了點頭。
老弟,你這才叫不容易!
劉副省長嘆了口氣。
怎么樣?我當初丟給你的那句話還算話,你要是想早點抽身離開漢東這個爛泥潭,我這就去跟裴一泓書記和趙安邦省長打招呼。
劉副省長話跟得很快。
祁同偉擺了擺腦袋。
他眼下這情形,壓根兒走不了。
他算是給焊死在這輛戰(zhàn)車上了。
他一走,漢大幫那一大攤子人怎么辦?
牽連的人太多了。
拍拍屁股就跑?那種缺德事他干不出來。
我不走,我老師在這兒,我手底下的人在這兒,我走不了。
行吧,你這倔脾氣是改不掉了!
劉副省長大笑起來。
不過我還沒恭喜你呢,今天特地為你這喜事來的。
劉副省長笑瞇瞇地端起茶杯朝他舉了舉。
祁同偉也笑了笑。
大家同喜,都是一塊兒往前邁了一步!
兩只茶杯碰在一起,清脆一聲,倆人都咧開了嘴。
老領(lǐng)導(dǎo),現(xiàn)在還碰不碰酒?
祁同偉帶著笑意問。
碰!哪能不碰。
劉副省長痛快地應(yīng)了一聲。
我弄了幾瓶酒過來,咱倆少喝點兒。
祁同偉笑著把酒拿了出來。
酒瓶子一亮相,劉副省長盯著看了兩秒,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這酒錢可不少哇!
他眼神先瞟了瞟祁同偉,又帶著點拿不準的意思瞄了一眼劉省長。
劉省長笑了。
喝你的,安心喝,這是小祁自己掙下的稿費買的,你說你什么時候?qū)贤露家缮褚晒淼牧耍?/p>
劉省長話一出口,劉副省長臉上也松開了。
職業(yè)病犯了,祁副省長,別往心里去啊!
祁同偉笑著擺擺手。
你放心,我祁同偉這輩子都不可能變成腐敗分子。
說完,倆人開喝。
劉省長老毛病不能喝,坐在邊兒上端著茶杯陪著。
倆人酒一下肚,劉省長把祁同偉寫小說的事兒從頭到尾念叨了一遍。
幾個人樂得前仰后合。
祁副省長真是多才多藝啊!
劉副省長豎起了大拇指。
祁同偉嘴角翹了翹。
還不是當年您帶出來的。
那現(xiàn)在還寫嗎?
劉副省長追著問了一句。
寫啊,今晚這頓酒喝完,我回去又得連寫好幾天了!
祁同偉一臉心疼錢的表情,把幾個人全逗樂了。
祁副省長,漢東眼下這風向怎么樣?
劉副省長喝了一口酒問。
祁同偉怔了一下,跟著笑著搖了搖頭。
眼下這情形,真不太好說。
哦?
怎么說呢,剛才劉省長說的那話,漢東現(xiàn)在就是個漩渦,一不小心就全栽進去了,我也只能一步一步都踩實了再走。
祁同偉的語氣沉了下來。
現(xiàn)在的漢東,明面上風平浪靜,桌子底下可斗得兇。
劉省長把話接了過去。
根子都在新來的省委書記身上,整個棋盤都是他在下的。
當著這倆人的面,劉省長一點沒遮掩。
都算自己人了。
小祁,你對沙瑞金這個人怎么看?
劉省長笑著把問題拋了出來。
霸道!
祁同偉就給了這倆字。
他對沙瑞金的評價,全是從沙瑞金干的那些事里得出來的。
哦?你展開說說,怎么個霸道法?
借著酒勁,劉副省長來了興趣。
這人你得承認,手腕厲害,背景也硬,比趙立春高出一個檔次。
可惜,他那一肚子聰明勁兒用岔了道。
祁同偉說。
劉副省長的目光轉(zhuǎn)向了劉省長。
劉省長呵呵兩聲。
小祁這個評語算是一針扎在穴位上了,沙瑞金確實就是這么一個人。
他到漢東來,原本是帶了上頭的任務(wù),要把趙立春的東西掃干凈的。
可我現(xiàn)在越看越覺得,他的路子有點歪了。
到了漢東,頭一件事先立自己的威風,這本身沒什么好挑的。
可他手里那點權(quán)攥得太緊了,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搶地盤,最要緊的正經(jīng)事反倒給晾在了一邊。
劉省長一句一句剖開來講,祁同偉跟著重重地點了好幾下頭。
劉省長雖說手里沒權(quán)了,可他看人的眼神還是毒得很,給沙瑞金畫的像一點兒不差。
聽完劉省長這番話,劉副省長低著腦袋像是在琢磨什么。
攤上這么一位省委書記,漢東這局面,就更理不清了。
他吐出一句。
咱們這位沙書記,可以說是個放大了的趙立春。
祁同偉冒出這么一句。
劉省長聽了,笑著點了點頭。
小祁說得貼切,他要在漢東搞一言堂,掃除趙立春勢力的活反倒往后排了。
他感嘆了一聲。
祁副省長,那漢東這碗飯不好端啊。
劉副省長也跟著感慨了一句。
祁同偉笑著點點頭。
可不是嘛,現(xiàn)在沙瑞金咬著我和我老師咬得特別緊。
小祁,我送你一句話,別跟沙瑞金這種人沾得太近,你們現(xiàn)在跟他對著干,比跟他湊近乎強多了,這種人心里頭沒情分那根弦。
劉省長說。
他要的是你膝蓋一彎就跪下。
可這么下去,他會不會把自己養(yǎng)出一身腐敗的毛???我瞧八成是要的。
趙立春當年就是這么一步一個腳印陷下去的。
祁同偉點了下頭。
謝謝劉省長,您的話我都刻在心里了。
對劉省長的這番忠告,祁同偉一個字一個字都記著。
雖說劉省長離退休不遠了,可掏心窩子說了這么多,光這一份對后輩的疼惜,就夠重了。
小祁,我還得問你一件事。
劉省長您問。
你往后的路,腦子里面有譜了嗎?
劉省長笑呵呵地問。
往后的路?
祁同偉看著他,沒琢磨明白劉省長想問什么。
劉省長笑了笑。
按常理,你是我省政府序列里的人,再往前走,也就是常務(wù)副省長這一格了。
劉省長分析起來。
可常務(wù)副省長跟你這個副省長到底不是一回事,政府這邊重心更多是經(jīng)濟,你要沒塊自己說了算的地盤,想再上就很難。
要么,你朝你老師那條線靠。
你老師是政法委書記,你再打磨個幾年,幾個口子轉(zhuǎn)一轉(zhuǎn),將來也能把政法委書記那攤子接過去。
劉省長說得不緊不慢。
劉省長這么一條一條替他捋,祁同偉心里熱乎乎的,連著點了好幾下頭。
還有一條道,就是直接進部里,到了那兒,你現(xiàn)在這位子也就那么回事了,燕都那地方藏龍臥虎,去那兒只能縮著腦袋埋頭干。
劉省長把三條道都擺了出來。
祁同偉聽得眉頭都皺起來了。
劉省長是真給他指了幾條明白路。
他這剛邁進省委常委的門,下一步能走的確實也就這三個方向。
劉省長,我的想法是……
祁同偉話剛到嘴邊,劉省長笑著把手擺了擺。
小祁,不用跟我講,我也用不著知道,你照你心里的譜走就行,我就是給你指幾個方向。
你是我看著長起來的,我是拿長輩的身份跟你念叨兩句。
祁同偉點了點頭。
劉省長說的話,我全記在肚子里了,回頭一定好好琢磨。
劉省長笑了笑。
我這老頭也快退了,行,想跟你說的就這些。
不過有高育良替你安排周全,我也就不多操那份心了。
幾個人又笑了起來。
沒多大功夫,飯菜上了桌,幾個人邊吃邊聊,熱鬧得很。
吃完了飯,祁同偉又坐了一會兒,就打算告辭了。
祁副省長,我送送你。
劉副省長笑著站起身來。
祁同偉剛想推辭,一抬眼,看見劉副省長眼睛里閃著一層說不清的光。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送人是假,劉副省長肚子里有話要說。
他痛快地點了頭。
走走也行,把酒氣散一散。
倆人出了門,邊走邊聊。
祁副省長,眼下你們跟沙瑞金斗得怎么樣了?
劉副省長壓低了聲音問。
祁同偉笑著搖搖頭。
這話說得不對,我們哪兒能跟省委書記斗啊。
他嘆了一聲。
可他是書記,也不能動不動就騎到人脖子上吧,他一直咬著我和我老師不放,所以這關(guān)系是徹底僵透了。
劉副省長點點頭。
我聽說了,你們那邊是鬧得很僵。
李達康呢?
聽見這名字,祁同偉又笑著搖了搖頭。
那就是棵墻頭草,看沙瑞金風頭起來了,現(xiàn)在兩條腿全跑過去了。
那你們漢大幫,扛得住嗎?
劉副省長的話里透出些擔心。
沒問題,漢大幫那點分量,根本不是他們能估出來的。
祁同偉一笑,底氣挺足。
祁副省長,跟您說,我今天特地送你,是有件事想跟你說。
劉副省長總算把話拐進了正題。
祁同偉笑了笑。
他就知道,劉副省長肯定有東西要跟自己說。
是這樣,我回來探親前,專門找了裴一泓書記和趙安邦省長聊了一陣子。
他們提起你了。
祁同偉一頭霧水。
提起我?我倒是跟趙安邦省長打過一回照面,可裴一泓書記面兒都沒見過一回啊!
劉副省長笑了起來。
你人是沒見過,可裴一泓書記聽說過你,對你挺欣賞的。
哦?還有這事。
祁同偉也笑了。
裴一泓和趙安邦,要論政治上的火候,比沙瑞金高了不知道多少。
倆人都比沙瑞金強。
這么著,我過幾天要回去了,到時候想請你送送我,我家里攢個局,把裴一泓書記和趙安邦省長請過來,你們也見一面。
劉副省長把底牌攤了出來。
他眼睛里頭那層光,更亮了。
祁同偉先是愣了一瞬,接著就醒過味兒來了。
按高育良的說法,這是老領(lǐng)導(dǎo)在替自己搭橋,介紹政治資源。
這種事,祁同偉當然不會往外推。
裴一泓和趙安邦都不是難打交道的人。
再說,不在一個省混,認識認識也沒壞處。
祁同偉當即就應(yīng)了下來。
那沒問題,還得謝謝劉副省長替我牽線認識裴書記。
祁同偉笑著說。
唉,跟你說實話,我不放心你,漢東現(xiàn)在亂成那樣,你要是出點什么事,有他們認識,將來也能幫你遞上一句話。
劉副省長聲音沉沉的。
祁同偉點了下頭,鼻腔里有點發(fā)酸。
跟劉副省長也好幾年沒一塊兒干活了,可對方的掛念一點沒少。
倆人又站著聊了一陣子,人才散開。
過了幾天,正趕上周末,祁同偉跟劉副省長一塊兒登上了去漢江的飛機。
劉副省長,你們那位裴一泓書記好不好相處?我心里直打鼓呢,那么大的官!
飛機上,祁同偉半開玩笑地試探。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就沒遇見過這么好相處的省委書記。
劉副省長笑著回了一句。
再說,漢江跟漢東不一樣,漢江的政治生態(tài)干凈得多,趙安邦省長你還不清楚?那么有本事的人,裴一泓書記也拿捏得穩(wěn)穩(wěn)當當,整個班子抱得很緊。
說到這兒,他嘆了口氣。
你們漢東那個爛攤子,都不知道最后怎么收場,就怕弄到最后魚死網(wǎng)破。
要是把裴一泓書記派到你們漢東就好了,他一上手準能快刀斬亂麻。
祁同偉笑著點點頭。
劉副省長這話,他倒是一點不懷疑。
從電視劇里看,裴一泓比沙瑞金強出來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那種各面都能兜住、大局能攥在手心的氣度,沙瑞金也學不來。
那才叫真正的省委書記。
也怪不得最后能從省委書記的位子上再拱一步,直接進了燕都。
到了漢江,劉副省長把祁同偉拉到自己別墅里,跟著就打電話邀裴一泓和趙安邦來家里坐坐。
電話掛了,劉副省長替祁同偉泡起了茶。
老領(lǐng)導(dǎo),你跟裴一泓書記和趙安邦省長走得挺近啊,兩個電話就把兩位領(lǐng)導(dǎo)請到家里來了。
祁同偉打趣道。
那是,我跟兩位領(lǐng)導(dǎo)平時關(guān)系都不錯,要不然我能升上省委常委?
再說了,漢江的官場沒那么多彎彎繞,兩位領(lǐng)導(dǎo)也沒架子,我們隔三岔五也湊一塊兒聚聚。
劉副省長笑著說。
倆人正說得高興,門鈴響了。
人到了!
劉副省長臉上生出一層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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