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那么對著喝，一杯接一杯。

沈長臉上全是笑紋，看著祁同偉說，同偉啊，我是親眼瞧著你從底下爬上來的，心里頭是真痛快。

祁同偉放下酒杯，說，叔，我能混到今天這步田地，心里頭也敞亮，可歸根到底，全指著您在背后撐著。

這話不摻假。

沒沈長伸手，他祁同偉八成得爛在巖臺，一輩子別想翻身。

全國表彰大會那回，他認(rèn)識了沈長，命才拐了個大彎。

光一個梁群峰杵在那，就能壓得他半輩子抬不起頭，更別提摸到現(xiàn)在這張椅子了。

沈長感嘆了一聲，說，同偉，我瞅著你竄起來了，但心思還沒落地，就怕你飄。

你現(xiàn)在這差事，往大了講確實(shí)夠分量，往小了說也就那么一攤事兒。

當(dāng)官這碼事，爬到哪算個頭呢。

可誰都明白，人總得朝前拱，你坐到這了，屁股后頭就是懸崖，不退就逼著你往前走，半點(diǎn)不由人。

祁同偉直著腰板，一個字不敢漏地聽。

這些東西，是沈長泡在官場里熬出來的老湯，拿金山都換不來。

沈長慢悠悠地又開口，就算你現(xiàn)在是常委了，公安廳也攥在手里，常委里頭說話算數(shù)，可你得記死了，單憑這些玩意兒，不頂大用。

眼下的漢東，離了你老師高育良，你倆但凡拆了伙，你連個水花都攪不起來。

所以你還得往上頂，頂?shù)絼⑹￠L那把椅子上，甚至沙瑞金那個座兒，才算能稍稍喘口氣。

到了那個級數(shù)，你統(tǒng)管一省，只要不捅破天的簍子，誰都別想輕易把你揪下來。

祁同偉把頭點(diǎn)得咣咣的。

這些話落在實(shí)地上，他比誰都懂。

夠到了劉省長或者沙瑞金的層面，才算是有地方甩開膀子。

沈長又補(bǔ)了一句，當(dāng)然，我最盼著的，是你能再拱一步，要是能挨到我這份上，那就真妥了。

聽完這句，祁同偉嘴角扯出一絲苦哈哈的笑來。

他說，叔，不是我說喪氣話，我現(xiàn)在要爬到您那高度，怕是比從飛鷹山底下爬出來的時候還費(fèi)勁。

兩人一塊兒樂了。

沈長說，你別上趕著急，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磨，干到這位子，光靠蠻力沒戲，得靠多看、多走動、多琢磨、多聽。

祁同偉默默記下這些話。

他清楚，眼下這步，沈長還能托他一把。

再往上拱一級，沈長的手就有點(diǎn)夠不著了。

至于再高的山頭，祁同偉連念想都沒動過。

那地界全是神仙們掰手腕。

沈長話頭一拐，問到，同偉啊，沙瑞金到了漢東，怎么樣。

祁同偉想了想才張嘴，不能不說，那人手上有點(diǎn)真本事，干事也利索，可我總覺得，他瞄著的是我和我老師。

沈長笑了一聲，說，這人確實(shí)有些手腕，雖然跟我路子不對付。

他是下去查趙立春的底子的，你跟我說說，他查出點(diǎn)苗頭沒。

祁同偉晃了晃腦袋，說，沒，他才剛到漢東，自己腳跟都沒站穩(wěn)，光顧著在那兒立威了。

接著他就把田國富和侯亮平那檔子事兒，竹筒倒豆子全講了一遍。

沈長聽得直拍大腿，笑得不行，說，這倆蠢東西。

田國富么，還算湊合，頂多捏著鼻子叫一聲小人，侯亮平那小子，就是缺心眼兒到家了。

鐘正國當(dāng)初怎么劃拉了這么個女婿。

不過啊，你得信，眼巴前這點(diǎn)憋屈都是暫時的，沙瑞金逮空子的本事可大著呢。

祁同偉聽著，又點(diǎn)了一下頭。

能在封疆大吏的椅子上坐穩(wěn)的，哪個肚子里沒幾條彎彎繞。

沈長又說，他這會兒就憋著等個縫兒，等他一把摳住，漢東這盤棋就得整個顛過來。

祁同偉倒是有這層預(yù)感。

不過他說，叔，這塊我倒不犯怵，我跟我老師跟趙立春沒半毛錢牽扯，這茬事燒不到我倆頭上。

只是沙瑞金這么老揪著不放，我也不能干等著挨削，這不憑空冤死人么，我也得往回蹬兩腳。

沈長笑著應(yīng)了，說，他這么干是過了，真碰上什么掰扯不清的，電話給我撥過來，我上去參他一本。

兩人又樂了一氣。

祁同偉換了個話頭，問，叔，趙立春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沈長晃了晃杯，說，還能咋樣，就擱燕都干耗著，人已經(jīng)廢透了。

他女婿那頭也找人去說情了，叫上頭給擋了回來，想動他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主意了。

沈長嘆了口氣，又說，我早就敲打過他兩回，讓他收收手，他不聽，這下踏實(shí)了，他自己好像也琢磨過來了，不撲騰了。

祁同偉心里頭明白，跟戲文里唱的一樣，這位的結(jié)局早定了，扳都扳不回來。

自個兒把自個兒埋了。

他在燕都窩了兩天，就動身回了漢東。

沈長透出來的風(fēng)，讓祁同偉這段日子心里頭格外舒坦。

他知道，上頭的蓋子快揭了，等那伙人下來就全妥了。

沒幾天，上面田副部長真就到了漢東。

早前就透了口風(fēng)，這回是高育良親自扯頭去接的機(jī)。

田副部長提前跟漢東招呼過，五人小組那頭知道底細(xì)。

高育良帶隊(duì)，順手就把祁同偉叫上了。

在機(jī)場，幾個常委瞅見祁同偉的時候，都拿眼互相戳了戳。

常委班子站在這兒，他一個副省長混進(jìn)來，按規(guī)矩是說不過去。

李達(dá)康嘴比腦子快，當(dāng)場就劈頭問了一句，祁副省長，今天這陣仗是接上面的人，你站這兒算哪出。

他說話就這德行，夾槍帶棒從不裹糖。

他跟高育良本來就不對付，祁同偉又是高育良的人。

碰上高育良的門生，他甭想有好臉。

高育良聽見了，扭過身子，臉上掛著笑說，達(dá)康書記，火氣別這么旺，是我喊他來的。

李達(dá)康剛想頂回去，余光掃見田國富拿眼神別了他一下。

打從上回一塊兒對抗沙瑞金之后，他倆倒不聲不響湊到一條線上了。

李達(dá)康當(dāng)過秘書，看眼色的本事滲到骨頭里。

他接住田國富那道目光，再聯(lián)想起今天來的人是誰，心里立馬透亮。

來的可是組織部姓田的。

他口風(fēng)一轉(zhuǎn)，說，嗯，育良書記叫來的，那我沒二話。

扭臉沖祁同偉擠了點(diǎn)笑。

祁同偉也跟著笑了，完全不當(dāng)回事。

李達(dá)康就這副狗脾氣，他摸得門兒清，犯不著跟他在這種雞毛蒜皮上置氣。

飛機(jī)落了地，田副部長下來，高育良領(lǐng)著一幫人迎上去。

田副部長跟高育良手攥得死緊，搖著說，哎喲，高書記，我又跑來了，你們不嫌我煩吧。

高育良笑出聲，說，哪能啊，您每回來，都給漢東捎好東西，我們巴不得拿八抬大轎抬您呢。

田副部長也樂了，說，高書記太會說話了。

高育良問，那咱移步省委，坐下細(xì)說。

田副部長笑著應(yīng)了，跟在場的人挨個打了招呼，鉆進(jìn)車?yán)铮北际∥ァ?/p>

省委大樓。

進(jìn)會議室門，沙瑞金笑著迎到跟前，說，田副部長，可別挑理，我手頭纏了點(diǎn)急事，沒親自到機(jī)場迎您，是我短了禮數(shù)。

田副部長擺擺手，說，哪兒的話，你剛扛起漢東這攤子，肯定忙得腳打后腦勺。

沙瑞金環(huán)著場子掃了一圈，說，是，剛來不長時間，還有一攤事得捋，幸虧在座這么多同志搭手，我在這兒也算鋪開了。

祁同偉瞧著沙瑞金那張笑得天衣無縫的臉，心里不得不服這省委書記的道行。

明明到漢東之后，處處擰著勁兒。

到了上峰眼前，還得繃出個班子抱團(tuán)的架勢。

一來是想攏人，二來也是做給上頭看，顯自己這個班長的能耐。

田副部長笑著問，那咱就書歸正傳，沙書記。

沙瑞金點(diǎn)了頭，說，開始吧。

大伙落座，祁同偉撿了個最遠(yuǎn)的位置。

沙瑞金和田國富拿眼梢刮了他一眼，都別過臉去，沒出聲。

他倆肚里明鏡似的，今兒這出戲的角兒是祁同偉，可誰也不挑破。

五人小組早就知道，田副部長這趟來，就是給祁同偉提省委常委。

這事到之前就知會過漢東，當(dāng)然，只限五人小組。

可他們?nèi)b聾作啞，祁同偉跟他們本就不是一根繩上的。

讓他進(jìn)常委，心里一百八十個不樂意。

但上面拍了板，他們只能順著頭皮接。

高育良心細(xì)，瞅見祁同偉縮在最尾巴，又瞄見沙瑞金和田國富臉上那點(diǎn)微妙變化，立馬把這倆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他鼻子里哼了一聲，站起來說，祁副省長，你挨我邊上來。

聲不大，可扎耳朵。

這當(dāng)口田副部長還沒開腔。

高育良話甩出去，在場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到他身上了。

他拿眼睛把一圈人掃過去，碰上他眼光的常委全把頭低了。

這可是省委副書記，副部大圓滿。

別看名頭上還沒到正部，論實(shí)權(quán)，沙瑞金和劉省長捆一起也沒他重。

田國富喉嚨一動，剛要駁，就叫沙瑞金一個眼神壓滅了。

沙瑞金瞅了瞅田副部長，這位倒是滿臉?biāo)伤煽蹇?，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

他早就知道漢東的水渾。

可他這趟來就是照章辦事，沒道理跟漢東這幫人鬧不痛快。

再者說，他心里想的是，高育良這話也沒什么刺可挑。

今兒的主角是祁同偉，讓他蹲在末席，是有點(diǎn)委屈了。

李達(dá)康也剜了高育良一眼，嘴皮子動了動，沒往外蹦字。

今天這局面不一般，沒必要跟高育良在那頂牛。

祁同偉聽了高育良的話，應(yīng)聲站起來，回了句，是，高書記。

聲音震得屋里嗡嗡響。

他幾步過去，在高育良手邊搬了把椅子坐下。

這一下，全屋人的眼睛都轉(zhuǎn)回到田副部長身上。

田副部長呵呵笑了一聲，根本沒往心里去。

本來就是給祁同偉唱主角的，他心里沒啥不舒坦。

他笑著端詳了高育良和祁同偉一眼，啥話沒講。

別的人更是把嘴封得嚴(yán)嚴(yán)的。

在漢東跟漢大幫過不去，能有啥甜頭嘗。

田副部長從公文包里摸出一份文件，笑呵呵地念了，經(jīng)上面批準(zhǔn)，決定任命祁同偉同志為漢東省委常委。

話落音，滿屋子人都暗暗吸了口冷氣。

猜是猜著了，可白紙黑字念出來，那滋味硬是不一樣。

巴掌拍得震天響。

沙瑞金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

田國富把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聲不吭。

他們早知道是這個結(jié)果，可這個結(jié)果砸到頭上，還是悶得慌。

本來下來漢東就踢不開腿，上回還特意刺了祁同偉一回。

誰承想，人家不但沒被刺出個窟窿，還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補(bǔ)了常委的缺。

他們簡直不敢往下想，要面對一個槽里拴著兩頭省委常委的漢大幫，這爛攤子怎么往下拾掇。

李達(dá)康腮幫子鼓了一下，想蹦點(diǎn)啥，終究又憋回去了。

他跟高育良一直別著勁。

現(xiàn)在倒好，高育良手底下又多了個硬茬子，補(bǔ)進(jìn)常委。

跟高育良那柄空架子不一樣，祁同偉這個常委手里頭的權(quán)力是實(shí)打?qū)嵉摹?/p>

他在政府那攤管事，還兼著公安廳長。

副省長里頭，能進(jìn)常委的可沒幾個。

這事他之前沒聽說，可高育良在機(jī)場撂出那句我叫他來的，他就回過味了。

攤上攥著兩個省委常委的漢大幫，他單槍匹馬怎么往下咬。

他把目光移到沙瑞金身上。

眼前這節(jié)骨眼，想制住漢大幫，只有往沙瑞金懷里越鉆越緊。

雖說這位眼下家底沒漢大幫厚，可那把椅子是省委書記的。

有這個位子在，就犯不著怕漢大幫。

雷一樣的掌聲落干凈之后，沙瑞金把話頭撿了起來。

他接過文件，換上一臉笑模樣，對著田副部長說，田副部長，我代表漢東省委，百分之百擁護(hù)上面的決定。

田副部長笑著點(diǎn)了一下頭。

沙瑞金舉著文件，臉上那副表情，簡直像是換了個人，說，祁同偉同志，任命為省委常委，是給咱漢東省的建設(shè)添了根頂梁柱。

祁同偉也給他這翻臉的速度驚了一下。

沙瑞金把臉轉(zhuǎn)向他，說，祁副省長，恭喜啦，講兩句。

祁同偉笑了一下。

這陣仗，他腿肚子不打轉(zhuǎn)。

為了等來這個結(jié)果，他下的功夫摞起來比山高。

他站起身，沖著田副部長敬了個禮，說，謝謝田副部長，上面的決定，我堅(jiān)決服從。

上面的信任我絕不會辜負(fù)，我會繼續(xù)在崗位上干出名堂來。

田副部長笑著應(yīng)了，說，嗯，祁副省長，我早聽過你，掃黑除惡跟反詐App，是你牽頭搞出來的吧。

如今當(dāng)面一看，真是又俊又有本事，哈哈哈。

這些話扔出來，祁同偉笑了一下，說，田副部長過獎了，都是些不值得一提的小打小鬧。

田副部長滿意地頷首，說，到了這步，按規(guī)矩，我跟你得有個正式談話。

祁同偉應(yīng)了。

田副部長說，那咱就麻利辦了。

祁同偉跟著田副部長拐進(jìn)另一間會議室。

門一關(guān)上，外頭的人全松了肩膀，目光齊刷刷落到高育良身上。

高育良正端著水杯，滿臉褶子全笑開了，那得意勁兒一點(diǎn)沒藏著。

他最得意的門生，補(bǔ)進(jìn)了常委，他能不樂呵么。

他拿眼挨個掃了掃周圍幾個常委，嘴角還掛著。

漢大幫又漲了一截膘。

常委們的臉卻是各色各樣。

只不過，人們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往李達(dá)康身上溜。

李達(dá)康跟高育良是死對頭，這下，他日子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