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芷嫻惴惴不安,心道闖禍了。
沈寧悄悄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寬慰。
威嚴中透著薄涼的嗓音再次響起:“怎的不動身?允和有歧義?”
明明男女分席,加個席位不過一句話的事,偏將謝栩然安排于女席。
其心昭昭。
謝蘭儀面色微變,藏在袖下的指節(jié)緊了緊,恨不得上前與高臺那老頭辯上一辯。
可作為世家貴女,她不能。出了家門,她除了是謝蘭儀,更是謝家女,她不是一個人,她的言行代表著謝家風氣。
相較于謝蘭儀憤憤,謝栩然則平和許多。
溫潤俊朗的臉上沒什么變化,只垂頭福身道:“不敢,臣多謝陛下賜席?!?/p>
謝栩然走向空出的席位,謝蘭儀抿了抿唇,提出:“兄長與我換個坐吧?!?/p>
她在最末席位,倒落些清閑,況且謝栩然身為外臣夾雜于皇室女眷著實不便。
謝栩然也有此意,昭帝微垂眼簾瞧不出喜怒,倒沒制止。
謝蘭儀側身,欲抬步,一道不和諧的聲音猝不及防響起。
沈瑞出言:“謝家自詡家風儼然,本宮聞允和方才言論,對‘家’之概念十分透徹。既如此也該提點胞妹,謹記長幼齒序?!?/p>
好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若謝栩然駁斥,那他今日不請自來便是藐視皇家威儀,若其不駁,那便是默許受此折辱。
無論怎么選,皆是百害無一利。
沈瑞面露自得,昭帝默不作聲,父子倆臺子搭得好。
秦芷嫻自顧不暇此刻更不敢惹事,沈茂性子一向軟和,皺著眉不知何解。
沈寧思忖措辭,謝蘭儀欲發(fā)聲被兄長眼神攔下。
謝栩然依舊瞧不出什么變化。
他已想定念頭,兩害相權取其輕。他歷來不在意旁人看法,問心無愧即可。
況且,天家如此威逼臣子,即便傳出去有失顏面,先失的也是皇家顏面。
“太子——”
“太子皇兄此話不妥?!?/p>
慣常作壁上觀的沈澤罕見發(fā)聲:“今日雖為家宴,可到底是皇家的家宴,非尋常可比。父皇慈愛,以‘家’為由是未免子孫拘禮,我等感念,卻不能忘?!?/p>
“先國后家,先君后臣。若依太子皇兄之言,按長幼秩序合該大皇兄在你之前,眼下卻是……”
沈澤話音一頓,笑道:“既以君臣為序,允和在朝為官,謝小姐乃白衣,秩序一目了然?!?/p>
嚯!
合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竟是沈家家傳,人人都會!
沈寧被這番話驚得眼前一亮。
沈澤此人心思深沉,此前在斗獸場她已領教過其攻心手段之高明,不料詭辯也絲毫不差,甚至更出彩。
她對沈澤沒好感,除去他針對蕭瀾,這笑面虎平日沒少做借刀殺人的勾當。不過得承認,不論動機,今日他這番話還算有點人樣。
沈瑞被堵得無話可駁,往日都是他給人難看,縱使理虧,可誰人敢讓他下不來臺?便是父皇都不曾對他說一句重話。
偏沈澤,不知好歹!
沈瑞惱火,思來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又不甘落于下風,于是陰陽怪氣道:“三弟向來獨善其身,本宮還當你生性涼薄,不想挺會憐香惜玉?!?/p>
“父皇有意給你與謝家小姐賜婚不假,可畢竟沒定下,三弟這般上趕著是何必?合該先問過岳家,以免深情錯付。”
是了,謝栩然御前賜婚朝野或許不知,他們自家人還能不知?
沈瑞這話就差把‘別自作多情,謝家壓根沒瞧上你’貼沈澤臉上。
從前的沈澤興許沉不住氣,耐不住聽多了,同樣的話許瀚文才同他說過,也免疫了。
沈澤無害的笑笑:“太子皇兄慎言,既然未定,何來岳家之說?臣弟的名聲事小,損了謝家小姐名譽事大?!?/p>
“你我兄弟爭執(zhí),您沖臣弟便是,何故損害閨閣女兒清譽?”
沈瑞:“!??!”
又被堵了!
沈寧:爽了!狗咬狗就是精彩!
她必須公正客觀說一句——恭喜沈澤初具人形!
不過以她對此人了解,人形多半僅限今日。
謝家兄妹暗自驚訝,顯然沈澤出言相助是他們沒想到的。
高臺上的昭帝眸色沉沉,外斗變內斗,究其原因出現(xiàn)在自家兒子身上,越想越氣。
他望向沈澤的目光越發(fā)涼薄。
沈澤心中一哂,不論做什么都不被肯定,他早已心灰意冷。
與權勢相比,父愛算什么?
同時感慨,無需瞻前顧后原是這般痛快,他倒有幾分理解謝栩然為何自請調到御史臺——面刺人過就是痛快!
不必忍氣吞聲,唇槍舌劍還能掙得個忠臣的好名聲……羨慕得他,有一瞬想去御史臺任職的沖動。
“都住口!”
昭帝沉聲一喝:“嘰嘰喳喳,當朕這太極殿是什么地方?梨園班子嗎?沒一個讓朕省心!”
“父皇息怒。”
沈寧見縫插針:“就讓蘭儀與謝大人換座吧,女兒與蘭儀一見如故,三姐今兒不來,嫂嫂又顧著昱兒,女兒實在悶得慌。”
見昭帝未駁斥,沈寧心想有戲,繼續(xù)撒嬌賣乖:“父皇平日總斥嬿嬿不學無術,蘭儀才情出眾,眼下正好請教?!?/p>
她強忍一身雞皮疙瘩:“父皇就允了吧~您最好了~”
此招雖俗,勝在奏效。
昭帝狐疑覷了她幾眼,在糖衣炮彈攻勢下,昭帝終于松口。
換座時謝蘭儀悄摸摟了沈寧一把,若非場合不允,她定要將沈寧揉進懷里。
謝栩然含笑感謝,秦芷嫻亦如釋重負。
宴席終于開場。
席間謝蘭儀向沈寧敬酒,后者多有猶豫,終是婉拒。
被追問緣由,沈寧窘迫倒也誠實:“上回家宴同三姐飲酒,喝斷片兒了,便長教訓了?!?/p>
至于事后遭碧蘿教訓,她可不敢說。
謝蘭儀掩嘴輕笑,不勉強她,自行倒了一盞獨自喝起來。
“嗯!這青梅酒不錯,哪兒買的?”
“識貨!要不說我倆能處到一塊!這青梅酒是大皇嫂親釀的,能不好喝?”
沈寧眼里閃著澄澈的光。什么是知己?這便是知己!
為了知己破例喝一盞,使得!
玉盞相碰聲宛若泠月。
沈寧笑著飲了一盞又一盞。
漸漸的,謝蘭儀察覺出了不對。
“阿寧,夠了。”
她們本就離得近,謝蘭儀稍稍挪動,便幾乎湊到一起。
她猝不及防提了一嘴:“你有心事?”
沈寧:“嗯?”
“你若信得過,可與我說說,我就盼著當這解語花。”
“你別說,還真有?!?/p>
青梅酒溫和,縱使飲下三四盞沈寧仍舊清醒。
“聽聞貴府藏書浩如煙海,可有教人快速學習胡語的書籍?”
“胡語書?”
謝蘭儀疑惑卻沒多問,仔細想了想,遺憾搖頭:“我家多為名家經典,盡是些無趣的主流書,怕是幫不上?!?/p>
不過,她轉念又道:“我兄長這些年任監(jiān)察御史,倒是認識些胡人,你不若問問他?”
說著,一把將謝栩然拉到沈寧面前。
這是沈寧第二次見謝栩然,上回在珍寶齋匆匆一遇,而后隔著馬車,瞧得并不真切。
眼下瞧真切了——芝蘭玉樹,風華無雙。
謝栩然生得極好,與蕭瀾那般妖孽冷冽的氣質不同,他像那空谷幽蘭,清泠泉水澆灌出的端方公子。
一言一笑溫和如玉,舉手投足又不失清毅。
許是青梅酒起了作用,她竟瞧得入神,看得眼熱。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春雪煎梨《惡女只想茍命,病嬌男主強制貼貼》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164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已結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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