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華皎皎。

金明河畔，春風(fēng)拂柳，浸沒的柳梢劃破粼粼水面，摻著月光的水紋一圈圈漾開，揉碎了朱雀城墻的燈火。

鑼鼓聲打破這片靜謐，今夜游園活動(dòng)正式開啟了。

朱雀大街作為京都主要干道，其坐落中軸，此外另有四條次干道交織，幾乎將城內(nèi)東西南北各處鏈接。

各處街道樓市檐下綴滿朱燈，八寶燈，琉璃燈，走馬燈，各形各色流光瀲滟，映得長街如晝。

街邊巷口紛紛支起小攤，各式瓜果蜜餞現(xiàn)做現(xiàn)賣。

其中最多的，便是賣鮮花與花燈的攤販。

鏘、鏘、鏘——

鑼鼓聲數(shù)十步一擊，由遠(yuǎn)及近，逐漸傳至天香樓。

沈?qū)帄A起一筷子炙魚膾送入口中，還沒來得及品味鑼鼓吸引，登即放下筷子去趴窗戶。

探頭一瞧，沿街華光流轉(zhuǎn)，游人如潮。

杏眸頓時(shí)放亮，小半個(gè)身子跟著探了出去，翹起的腳尖一晃一晃，心事半點(diǎn)藏不住。

“哎呀！姑娘當(dāng)心……”

紅芍一驚，想勸她別趴窗戶，才湊近便被拉著一同趴了窗。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p>

話是這么說，可紅芍哪敢放心？

比起湊熱鬧，她更在意沈?qū)帲乃家捕挤旁诎抢松稀?/p>

她不敢懈怠，同時(shí)悄悄側(cè)目往桌面那頭瞟。

這頓晚膳吃得實(shí)在不算輕松，落針可聞比大吵爭(zhēng)執(zhí)更令人膽顫。

正恍神，眼前籠上一層淡淡陰影。

蕭瀾不知何時(shí)走到窗邊，靜靜看著趴窗的主仆二人，一言不發(fā)。

紅芍暗暗驚訝，悄悄扯了扯沈?qū)幰聰[，偏后者瞧得入迷，以為她又要?jiǎng)褡琛?/p>

沈?qū)庮^也不回：“我真有數(shù)，我會(huì)當(dāng)心的?！?/p>

“有什么數(shù)？”

蕭瀾的聲音來得猝不及防。

嚇得沈?qū)幧硇我婚W，好歹紅芍將人拉住。

沈?qū)幱樞χD(zhuǎn)身：“沒，沒什么……”

她掃了眼餐桌，蕭瀾那頭的碟子幾乎沒怎么動(dòng)，驚訝道：“怎的不吃了？”

“飽了?！?/p>

沈?qū)庻久迹@話聽著不對(duì)。

也想不通，他怎么還在生氣？

“蕭瀾，我想我們?cè)摵煤昧牧?。?/p>

實(shí)在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比起打啞謎她更喜歡打直球。

沈?qū)帞苛诵σ?，正?jīng)道：“你為什么鬧脾氣？因?yàn)槲易屇憔玫攘?？還是旁的？你告訴我?！?/p>

“若是前者，我可以解釋，但你得給我說話的機(jī)會(huì)?！?/p>

天香樓前發(fā)生的事歷歷在目。

蕭瀾默言。

解釋？解釋什么？

解釋她與那位‘朋友’如何有緣，如何默契嗎？

那他不想聽。

“沒鬧脾氣，殿下多慮了?！?/p>

沈?qū)幾タ瘢骸皠e喊我殿下！”

“好，”蕭瀾從善如流：“沈姑娘多慮了?！?/p>

“……”

真服了！

瞧沈?qū)幊园T的窘態(tài)，蕭瀾莫名覺得好笑，想了想主動(dòng)轉(zhuǎn)移話題：“游園開始了，不下樓看看么？”

“看！”

顯然她真的很想?yún)⒓佑螆@。

但，比起游園，她更想先處理好蕭瀾的情緒問題。

“可你在鬧情緒，游園去了也不會(huì)盡興?！?/p>

蕭瀾眼里掠過意外，這似乎是她第一次清醒時(shí)承認(rèn)對(duì)他的在意。

感覺有些微妙。

“真沒有?！?/p>

“那你不好好吃飯？”

蕭瀾順著她手指方向望去。

一側(cè)是幾乎原封不動(dòng)餐食，一側(cè)是堆成小山的餐余。

她……胃口確實(shí)好，教人羨慕。

沈?qū)幉煊X出他眼神里的揶揄，順勢(shì)瞧見自己那側(cè)餐余，頓時(shí)漲紅了臉。

可，也不能怪她！

別人如何不好說，但在她這里，天香樓的餐品就是無可挑剔！

民以食為天，她多吃幾口怎么了！

她暗暗鼓勁堅(jiān)定信念，一抬眸對(duì)上蕭瀾，瞬間泄氣。

莫名生出一陣心虛。

罷了，不吃就不吃吧。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蕭瀾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崽子，吃飯這種小事她操心個(gè)什么勁兒？

她也瞧了，沿街有不少賣零嘴的小攤，隨餓隨買吧。

念及此，她豁然開朗。

“還下樓么？”

“下！快走！”

說是遲那時(shí)快，雅間門驀然打開，沈?qū)庌D(zhuǎn)眼閃現(xiàn)到門外。

樓下人潮又擁擠了幾分。

……

天香樓另一雅間。

謝栩然被按在小葉紫檀座椅上。

他看著眼前忙碌的身影，嗅著花香，無奈出聲：“還沒攢好么？”

“快了快了，別催呀！”

謝蘭儀看著左手紅海棠，右手白玉蘭，猶豫不決。

思忖幾許，她放下玉蘭，將開得正盛的紅海棠簪上。

簪罷，她對(duì)自己作品露出贊許的目光。

謝栩然拿起銅鏡一瞧，“！”

“不妥！”

說著，他抬手就要扯下。

謝蘭儀眼疾手快制止，“哪里不妥？分明襯得很！”

謝栩然反駁：“哪有男子簪紅海棠的？”

太艷，太惹眼。

“區(qū)區(qū)紅海棠，還能壓過阿兄？阿兄可是京都公認(rèn)的美男子，眾閨秀傾慕的對(duì)象?！?/p>

“不是我夸口，阿兄人比花俏，就該簪海棠?！?/p>

這花好啊，長得好寓意也好。

謝栩然蹙眉，低斥：“胡鬧！越大越?jīng)]規(guī)矩，編排我便罷了，實(shí)不該妄論旁人。”

說是訓(xùn)斥，實(shí)際上他聲量不大，全程更沒一句重話。

謝蘭儀不怕他，卻也認(rèn)同后半句。

“好好好，阿兄教訓(xùn)得對(duì)，我記住了。”

她心虛吐舌，換了另一種說法：“可我?guī)追瑢?duì)比，阿兄額前這道傷，也只有這朵紅海棠可遮掩?！?/p>

從珍寶齋至天香樓，謝栩然隨車步行時(shí)，額間束著紗布確實(shí)引來不少目光。

他本人倒不在意，只是路人難免議論傷口的來源。

御前拒婚的是他，他不怕被議論，卻不愿妹妹因這樁尚無定論的聯(lián)姻遭人口舌。

他眸光微爍，似在抉擇。

躊躇半晌，他遲疑著開口：“榛榛，不如——”

“不行?！?/p>

謝蘭儀挑眉，頗為氣勢(shì)的按住他的肩，“阿兄無非想說，不如換個(gè)人陪我游園，是與不是？”

謝栩然啞然，顯然她說中了。

謝蘭儀哼笑：“不行！阿兄想都別想！”

謝栩然還想掙扎，他打著商議的口吻：“榛榛，你回京至今還沒同臨淵見上吧？”

“那小子可惦念你，你這阿姐可不稱職，下館子游園都不帶他，他知道得多失落?！?/p>

謝臨淵是謝家二房獨(dú)子，謝二爺與夫人成婚十年才得一子，后因變故留下孤兒寡母。

這些年謝蘭儀久居臨陽，謝栩然因公外任。

本該正房承擔(dān)的擔(dān)子都落在二房身上，京都一切人際往來、家中庶務(wù)都靠謝二夫人操持。

雖說是一家人，可長此以往，兄妹倆心中難免有愧。

他循循善誘，偏謝蘭儀不買賬。

“阿兄一瞧就是外行?！?/p>

謝蘭儀笑：“下回威逼利誘之前先打聽清楚，昨日我可是親自套車去接臨淵下學(xué)?！?/p>

“倒是阿兄，作為兄長，你稱職了么？”

“不說旁的，你親口答允陪我游園，現(xiàn)下出爾反爾算什么？”

“言必出行必果，咱們謝家家訓(xùn)，阿兄你做到了么？”

謝栩然：“！”

糟糕，反被拿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