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玲冷眼看著袁庶妃磕了幾個頭。

直到看到袁庶妃那白皙的額頭已泛起刺目的紅痕后，她才仿佛如夢初醒一般，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開口道：“哎呀！袁妹妹，你這是做什么？快些起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忙不迭地示意兩旁的宮人上前攙扶。

袁庶妃掙脫了周遭的宮人們的攙扶，對著林玲“哐哐”地磕了幾個響頭，“娘娘！都是嬪妾的錯，嬪妾就是磕死在這，也罪不足惜！”

“你這是在說什么傻話！”林玲微微蹙眉，不贊同地說道。

她瞥了一眼坐在圈椅上的十四格格，見十四格格直愣愣地看著跪伏在地上不肯起身的袁庶妃。

一旁的十四格格奶嬤嬤從驚嚇中回過神，試圖抱起十四格格，安撫被嚇到的十四格格。

林玲在心里微微點頭，面上卻連忙拔高聲音招呼周遭宮人道：“快快快！將格格抱走！莫要驚嚇到格格！”

“嗻！”宮人們連忙協(xié)助十四格格的奶嬤嬤抱起懵懂的十四格格，匆匆退下。

待宮人們將十四格格帶走后，林玲才將視線重新落回仍跪在地上的袁庶妃身上。

因著剛剛的事，她的語氣不免帶上了些許怨懟，“袁妹妹！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你看看你這模樣，把格格都嚇成什么樣了！”

袁庶妃對這話置若罔聞，依舊沉浸“懺悔”中，“都是嬪妾被豬油蒙了心。一時昏了頭慌了神，竟……竟想著用這種下作手段來攀附娘娘的高枝！嬪妾實在是……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p>

說到最后，竟是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仿佛十分愧疚的模樣。

林玲心中對此等做派毫無波瀾，甚至升起一絲厭惡，但面上卻不得不做出一副“于心不忍”的神情。

“你也是一片慈母心，”林玲給了一旁的鈴鐺一個眼神，“有什么難處，敞開了說便是?？炱饋碚f話吧！地上涼！”

林玲刻意加在后面的“地上涼”三個字，也有點譏諷的意思在。

畢竟，她這承乾宮地龍燒得旺，整個屋里暖氣十足。袁庶妃這一番做戲下來，怕是出了不少汗。

哪里會涼呢？

在鈴鐺的強行攙扶下，袁庶妃十分不情愿地一邊抽噎，一邊站起身。

起身的一剎那，她似乎“無意”間微微側頭，將那紅腫破皮、滲出點點血絲的額頭，清晰地暴露在林玲的視線之下。

林玲目光在那刺目的傷痕上略帶深意地停留了一瞬后，面上化作一聲充滿“憐惜”的輕嘆道：“瞧瞧這額頭……快坐下吧！”

“多謝娘娘！”袁庶妃一邊拿著繡帕擦拭臉上的眼淚，一邊小心翼翼地重新坐回繡墩。

林玲看著正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無法自拔的袁庶妃，緩緩開口道：“十四格格被你教養(yǎng)的極好，這等年歲就如此懂事知禮，看得出，你在格格身上費了不少心思?！?/p>

她頓了頓，“本宮猶記得當初，你不是還來求本宮，說想要將十四格格養(yǎng)在膝下嗎？不想母女分離嗎？怎么如今又換了......心意呢？”

袁庶妃放下手上的繡帕，臉上露出“幡然悔悟”的表情道：“娘娘明鑒！嬪妾如今……每每想起當初那目光短淺、只顧私心的行徑，便悔恨交加，夜不能寐！”

“嬪妾那時只想著深宮寂寥，養(yǎng)著格格，好歹能排遣孤苦，得些慰藉……竟絲毫未曾慮及格格的將來！”

她吸了吸鼻子，“待三公主出嫁后，嬪妾......與布姐姐淺聊一二......才驚覺......嬪妾當初是多么愚蠢。

竟因一己之私，險些誤了格格的終身前程！嬪妾……每每思及，都痛徹心扉！”

說著說著，袁庶妃又止不住眼淚了。

看著無聲痛哭的袁庶妃，林玲微微挑眉，“你能有這番醒悟，為格格長遠計，確是好事。只是本宮......”

聽出林玲似乎有拒絕之意，袁庶妃顧不上擦拭眼淚，猛地抬起頭，打斷了林玲的話，“娘娘！嬪妾愿為您鞍前馬后，赴湯蹈火！甘做娘娘的馬前卒！只求……只求娘娘垂憐，能將十四格格帶在身邊教養(yǎng)！嬪妾……感激不盡！”

看著袁庶妃那誠懇不已的面容，林玲面上卻露出為難之色，“就算袁妹妹如此說，本宮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p>

“娘娘！嬪妾不會讓您為難的，”袁庶妃懇切地說道，“只求……只求娘娘能在格格年幼懵懂之時，收留她一段時日，讓她沾沾娘娘的福澤就好！嬪妾絕不敢奢求旁的！”

林玲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袁庶妃。

說真的，原本若是袁庶妃沒這么懇切，她可能還覺得此事不是什么大事，將養(yǎng)十四格格在身邊其實也無妨。

都是宮人們負責照顧，她時不時慰問一二都算是盡心了。

只是這袁庶妃太過懇切了些，讓人不免心生警惕。

“本宮近來身子骨一直不大爽利，”林玲 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按壓著額角，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舊疾也時有反復……實在是……精力不濟，無暇細心照料格格了?！?/p>

等得就是這句話。

袁庶妃微微向前傾身，面帶急切道：“娘娘！可是近日有何煩憂之處？若嬪妾能為娘娘分憂一二，還望娘娘不吝開口！”

“本宮能有什么煩憂之處，”林玲微微垂下眼眸，掩蓋住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暗色，“袁妹妹莫要說笑了。本宮就是因著身上的舊疾有些反復而已。”

袁庶妃見林玲就是不接茬，心下有些著急。

但她又不好直言，只能故作擔心地對林玲說道：“是嗎？那皇貴妃娘娘可得好生注意身子才是?；寿F妃娘娘您可是咱們姐妹的主心骨??！

娘娘您若有半點閃失……嬪妾等一眾姐妹，真真是……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了！”

袁庶妃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幾乎都要遮蓋住了她剛剛那掩飾不住透出來的小心思了。

可惜，林玲早已看穿了她那點淺薄的算計，豈會被這點漂亮話迷惑？

她淡淡一笑，帶著安撫的意味，卻疏離依舊道：“袁妹妹過慮了，哪有那般嚴重。不過是些不打緊的老毛病，靜養(yǎng)些時日便好。”

“袁妹妹如此關心本宮，本宮心領了。只是這撫養(yǎng)十四格格一事，本宮實在是有心無力?！?/p>

袁庶妃咬了咬嘴唇，眼神有些閃爍。

按道理，皇貴妃已經(jīng)說到這份上，她若再拉扯下去的話，怎么也說不過去。

但袁庶妃還是不愿意放過這么好的一個機會。

如今，皇貴妃娘娘失了圣心。

而兩位新晉寵妃，佟佳妃和王庶妃都肉眼可見的和皇貴妃娘娘不對付。

為著穩(wěn)住自己的地位，皇貴妃娘娘怎么說也要在后宮妃嬪中扶持幾個自己人，和那兩位寵妃打擂臺才是。

不然，皇貴妃娘娘這位前寵妃，豈不是要被佟佳妃和王庶妃擠兌的不行？

皇貴妃娘娘家世又不顯，雖然膝下?lián)狃B(yǎng)了很多子嗣，但大多都未長成......

“本宮有些乏了，若袁妹妹沒有其他的事，”林玲用手扶額，露出些許困意，“就先回吧！”

袁庶妃咬了咬牙，豁出去道：“娘娘，嬪妾......嬪妾說來冒犯，但嬪妾平日里受娘娘恩惠頗多！”

她鼓起勇氣抬起頭，“如今見您如此困頓，嬪妾就不禁想為娘娘做些什么......”

說到這，袁庶妃像是也知道自己的話很是冒犯一般，她低下頭，猛地跪在地上，誠懇道：“雖然嬪妾人微言輕，但娘娘對嬪妾恩重如山......嬪妾可在此發(fā)誓，只要娘娘需要，嬪妾定當效犬馬之勞！”

說完，袁庶妃朝林玲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她的頭抵在地上，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過。

這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錯過了這個機會，那她......怕是此生都難以繼續(xù)往上爬了。

對于袁庶妃的小心思，林玲心里那叫個清清楚楚。

她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只剔透瑩潤的翡翠鐲子，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若是之前她可能不會收攏妃嬪在麾下。

畢竟，她不太喜歡自找麻煩。

加上周遭都是康熙的人，就算收攏了妃嬪也沒用。

真要做些什么小動作，還不是得她自個上。

但現(xiàn)在不同了。

有幾個關系親近、平日里聊得來的妃嬪，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是......

林玲瞥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袁庶妃，不由得轉了轉手上的鐲子。

袁庶妃......還是過于涼薄了些。

實在不是個好人選。

“袁妹妹，你到底是在說些什么呀！本宮這也沒有需要你做的事?。　绷至彷p嘆一聲，語氣卻帶上了幾分疏離，“你的好意，本宮心領了！只是你先起來吧，莫要再跪著了?！?/p>

袁庶妃心中一緊，卻還是執(zhí)拗地跪著說道：“娘娘......”

“好了，”林玲不等她話說完，就打斷道，“你莫要再說了！”

她停頓了一下，“今日你的話，本宮都云里霧里的，不知你想表達個什么意思。”

“若還是因著十四格格的事，本宮也只能給你一句準話，”林玲揉了揉太陽穴，“依照本宮現(xiàn)在的身子，實在是沒有精力撫養(yǎng)十四格格?！?/p>

林玲都已經(jīng)把話說得如此之明了，袁庶妃只要不是個傻的，心里也有所了悟了。

再糾纏下去，對誰都不好。

袁庶妃自然明白林玲這是不接受她的“投誠”了。她不甘心地咬了咬牙，緩緩抬起頭，請罪道：“是嬪妾沒輕沒重，冒犯了皇貴妃娘娘了！請皇貴妃娘娘治罪！”

林玲見她如此“誠懇”，不由得“輕嘆”一聲，“念在你到底一片慈母心，本宮就不與你計較了！退下吧！”

聽到“慈母心”，袁庶妃身體一僵。

皇貴妃這是在嘲諷她，還是根本就沒聽明白她的意思。

她微微抬眼，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皇貴妃。

只見林玲正半闔著雙眼，用手揉著太陽穴，像是十分疲憊的模樣。

袁庶妃微微動了動嘴，像是想說什么，但終究還是沒說。

她動作遲緩而笨拙地從地上起來，對著林玲深深福了福身。

*

回到自己的宮室后，袁庶妃一直維持平和的臉色終于還是忍不住陰沉了下來。

她企圖通過十四格格走迂回路線，好將十四格格作為投名狀交給皇貴妃的謀劃直接打了水漂。

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枉費她盡心培養(yǎng)十四格格，結果居然沒能得到皇貴妃的憐惜。

想起今日皇貴妃那一番話，袁庶妃猛地攥緊手中的繡帕。

她是真不知道皇貴妃到底有沒有看出她的謀劃。

但現(xiàn)在有些驚覺自己或許被皇貴妃那后宮上下所傳頌的美名，和那些極其妥帖的關照給唬住了。

居然認為從一介宮女爬到皇貴妃位置的皇貴妃，是個好糊弄的。

袁庶妃端起一旁宮女上好的茶，淺抿了一口，打量了一下周圍。

現(xiàn)在她哪怕是看到她這寬敞又清凈的宮室，也沒能讓她心情好起來。

袁庶妃之前是和其他庶妃擠在這一處宮室里的，但因著生下十四格格，又將十四格格撫養(yǎng)在身邊。

這處宮室就被批給了袁庶妃，其余住在這地庶妃們就紛紛搬去別處住。

袁庶妃就也不用再和其他庶妃們擠著擠著住了。

她細細摩挲了一下茶盞，隨即嗤笑一聲。

感覺到屋內(nèi)緊張的氣氛，十四格格的奶嬤嬤默默地將十四格格的臉整個埋在她的懷里。

然后，努力縮小存在感。

袁庶妃剛想拍桌子，但又想到了什么，她看了一眼十四格格和她的奶嬤嬤后，朝奶嬤嬤微微抬了抬下巴，“先帶格格下去休息吧！格格今日也累了！”

此言一出，不僅十四格格的奶嬤嬤心里松了口氣，跟在袁庶妃身邊的宮女也松了口氣。

好在袁庶妃還有幾分顧及十四格格，沒打算當著格格的面發(fā)火，也沒打算遷怒十四格格。

不然，她們都不知道要如何應付了。

“嗻！”

隨后，奶嬤嬤動作極為麻利地帶著十四格格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