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警車停在檢察院門口。

兩輛，一輛帕薩特，一輛桑塔納。

車門打開，下來五個穿制服的。

領頭的那個四十出頭，國字臉，濃眉大眼，肩上一杠三星。

縣公安局政委，陳建明。

陳東站在二樓走廊的窗戶邊，看著樓下的動靜。

他知道會來人。

王剛被他當眾扇了六個耳光，這事兒不可能就這么算了。

但他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更沒想到是陳建明親自帶隊。

陳建明這個人，陳東聽說過。

縣公安局的二把手，分管政工和紀檢，平時不怎么露面。

但據(jù)說這個人很正派，在縉山公安系統(tǒng)口碑不錯。

“陳東！”

身后傳來劉偉的聲音。

陳東回過頭，劉偉站在走廊那頭，臉上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表情。

“陳政委來了，找你談話。”

“我知道?！?/p>

陳東說完，朝樓下走去。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正好碰上陳建明一行人。

王剛跟在陳建明旁邊，半邊臉還腫著，像含了個雞蛋在嘴里。

看到陳東，王剛的眼睛里噴出火來。

“陳政委，就是他！”

王剛指著陳東，唾沫星子差點飛到陳建明臉上，

“你看看，你看看！公然毆打領導，無法無天！

這種害群之馬，必須從嚴處理！必須刑拘！必須開除公職！”

陳建明沒接話。

他上下打量了陳東一眼。

“你就是陳東？”

“是?！?/p>

“跟我來?！?/p>

陳建明說完，轉(zhuǎn)身朝一樓的一間空辦公室走去。

陳東跟了上去。

王剛也想跟進來。

“王檢，你先在外面等一下?！标惤鲾r住他，“我先單獨跟他談談?！?/p>

王剛愣了一下，想說什么，但看到陳建明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好，好，陳政委你看著辦。反正我的態(tài)度很明確，

絕不姑息！絕不妥協(xié)！”

陳建明關上門。

辦公室里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陳建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陳東坐下來。

陳建明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陳東。

“抽嗎？”

“不抽，謝謝?！?/p>

陳建明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說說吧，怎么回事？”

陳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說了一遍。

從老婆出軌被抓奸，到劉小軍墜亡被甩鍋，再到王剛在全院大會上當眾羞辱他。

說完，他補充了一句：“陳政委，我知道打人不對。但換了你，你能忍？”

陳建明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點了點頭。

“作為一個男人，我理解你的反應?！?/p>

他彈了彈煙灰。

“但是作為一名警察，我必須告訴你，你犯法了?！?/p>

陳東沒說話。

“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三條，毆打他人的，

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處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罰款。”

陳建明說，

“你這個情況，情節(jié)不算嚴重，但性質(zhì)比較惡劣。

因為你是公職人員，打的還是你的領導?！?/p>

“我知道?！?/p>

“你知道還打？”

“忍不了。”

陳建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倒是挺硬氣。”

陳東沒接話。

“但是，”陳建明收起笑容，

“硬氣歸硬氣，現(xiàn)實歸現(xiàn)實。你還年輕，二十五歲吧？

大好前途，不能毀在這件事上?！?/p>

“陳政委的意思是？”

“調(diào)解。”陳建明說，

“向王剛低個頭，認個錯，爭取他的諒解。

只要他不追究，這事兒就能壓下去?！?/p>

陳東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标惤骼^續(xù)說，

“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不調(diào)解，行政拘留是跑不了的。

拘留所里待五天，出來之后，王剛就有口實直接開除你。

到時候你的檔案上就有了污點，以后想考公、想進國企，都難了?！?/p>

陳東沉默了片刻。

“陳政委，我想問一個問題?！?/p>

“你說?！?/p>

“王剛在全院大會上公開爆我的隱私，說我被戴綠帽子，這算不算侮辱？算不算違法？”

陳建明愣了一下。

“算。”

“那他也應該承擔責任吧？”

“理論上是的?！标惤髡f，

“但實際上，你要證明他侮辱你，需要有證據(jù)。

而且就算證明了，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法，也就是警告或者罰款，

情節(jié)嚴重才拘留。

他這個情況，最多罰個款?！?/p>

“所以他的違法成本比我低？”

“對?！标惤鼽c點頭，“這就是現(xiàn)實。所以我才建議你調(diào)解。各退一步，海闊天空。”

陳東沉默了幾秒鐘。

“陳政委，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再考慮考慮?！?/p>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誠懇。

但其實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了答案。

他不會去道歉。

因為不值得。

因為馬上，他就要正式走馬上任縣委大秘了。

到時候，誰求誰還不一定呢。

但他不能說。

至少在調(diào)令下來之前，不能說。

陳建明看著他，嘆了口氣。

“行，你再想想。不過我提醒你，時間不多了。

王剛那邊催得很緊，如果你不松口，今天就得帶走?！?/p>

“我知道了。”

陳建明站起來，拍了拍陳東的肩膀。

“小伙子，別犯傻?！?/p>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出辦公室。

陳東跟在后面。

走廊里，王剛、盧劍、劉偉三個人站在那里，像三尊門神。

看到陳建明出來，王剛立刻迎上去。

“陳政委，怎么樣？他認不認？”

陳建明沒正面回答。

“王檢，我還是建議你們內(nèi)部調(diào)解。畢竟都是一個單位的，抬頭不見低頭見，鬧得太僵對誰都不好。”

“調(diào)解？”王剛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震得走廊里的聲控燈都亮了，“他打了我六個耳光！你讓我跟他調(diào)解？！”

“王檢——”

“不行！”王剛打斷他，手指在空中亂舞，

“必須依法處理！刑拘！必須刑拘！

我告訴你陳政委，這事兒沒得商量！

我王剛在檢察系統(tǒng)干了三十年，還從來沒受過這種侮辱！

你要是不秉公執(zhí)法，我今天就跟你把官司打到你們市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