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湯和的府邸，位于鳳陽城最顯赫的地段，朱門高墻，石獅威嚴(yán)。

此刻，卻是大門緊閉。

府門前的長街上，車馬塞道，冠蓋云集。

聞訊趕來的勛貴及其家眷、子弟幾乎將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這些平日里在鳳陽地界上跺跺腳就能讓地面顫三顫的人物，此刻卻個個面帶惶恐，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國公爺，求您老人家給句準(zhǔn)話吧！”

“湯公，那錦衣衛(wèi)同知和和那位貴人，究竟意欲何為?。俊?/p>

“咱們都是跟著皇上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老兄弟，如今這陣仗，是要清算我等嗎？”

哀求聲、打探聲、抱怨聲混雜在一起，嗡嗡作響，昔日的軍功貴族們，此刻已亂作一團(tuán)，風(fēng)度盡失。

他們心里都清楚，皇上對勛貴們?nèi)找骝溈v、侵占民田、欺壓鄉(xiāng)里的行為早已不滿，整頓之風(fēng)已吹了不是一天兩天。

如今皇后義女兼錦衣衛(wèi)指揮使親至，無異于尚方寶劍懸頂，隨時可能落下。

然而，無論門外如何喧嘩，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始終紋絲不動。

只有門房帶著幾個護(hù)院，面無表情的守在門口，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著湯和的命令。

“國公爺有令：身體抱恙，概不見客。諸位大人請回吧。”

整個鳳陽，就湯和明事理，相對最干凈。

雖說也有侵占民田，但都給錢了。

這也是他自污保命的方法。

不像其他勛貴，很多認(rèn)為自己出生入死，有赫赫戰(zhàn)功加身，理應(yīng)享受特權(quán)。

于是，侵占民田、奴役鄉(xiāng)里、貪墨受賄。

.......

府內(nèi)，與門外的躁動相比，卻是另一番景象。

葉靈兮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信國公威望不減當(dāng)年啊，整個鳳陽的勛貴都來了?！?/p>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將湯和嚇了個半死。

這些年，他遠(yuǎn)離中樞，久居鳳陽。

從不結(jié)黨營私，甚至是在胡惟庸案后，開始自污保命。

現(xiàn)在被葉靈兮這么一說，這頂帽子可就大了。

當(dāng)然了，這些敲打是朱元璋交代的。

只是讓葉靈兮旁敲側(cè)擊一下。

但是...

葉靈兮懶得去想那么多，在朱元璋原本的話上加了一點自己的話語，還有一點藝術(shù)成分。

湯和立刻起身，繞過茶案，對著葉靈兮便是深深一揖，姿態(tài)放得極低。

他知道葉靈兮的身份，乃是馬皇后的救命恩人。

那就等于是他湯和的救命恩人。

而且，此次來到鳳陽，肯定是朱元璋的意思。

指不定還是欽差...

“葉指揮使此言...是要了老臣的性命了，老臣一介朽木，茍全性命于鳳陽，全賴陛下與娘娘天恩浩蕩，何談威望二字？”

“門外諸公，非是沖老臣而來，實是驚懼于天威難測，失了方寸，才來此妄圖尋個僥幸，此乃取死之道，與老臣絕無干系?！?/p>

葉靈兮并未立刻讓他起身，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茶沫，語氣依舊平淡，道：“國公爺不必驚慌。臨行前，陛下翻閱鳳陽田畝冊檔，見有些許流轉(zhuǎn)頗有意思，還笑著與太子殿下說，‘看，還是你湯叔會辦事，知道給老鄉(xiāng)留幾個活命錢，不像有些人，吃相難看到朕在應(yīng)天都能聞著臭味’。”

“陛下還說，鳳陽是龍興之地，更是大明中都，這里的風(fēng)氣，關(guān)乎天家顏面，天下觀瞻?？山湛磥恚坪跤行┎惶?。”

“一些勛臣元老，怕是離鄉(xiāng)日久，忘了根本，竟將這陛下故鄉(xiāng)、祖宗陵寢所在之地，當(dāng)作了可以恣意妄為、無法無天的逍遙鄉(xiāng)。陛下讓我問問信國公，這中都的風(fēng)氣，到底該是個什么風(fēng)氣？”

這番話，比直接的斥責(zé)更讓湯和膽寒。

朱元璋不僅知道，而且連他給錢了這種自污的細(xì)節(jié)都一清二楚。

湯和十分惶恐，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信國公，這里就你我二人，我剛剛說的是皇上的原話，希望國公您...能看得清形勢。”

湯和看了一眼邊上的李信。

一時無言以對。

這時，門外勛貴們的喧嘩聲再次傳來，更襯得廳內(nèi)死寂一片。

湯和怎么能不明白葉靈兮的意思。

而且，這里面的坑，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么多人的罪行罄竹難書，一旦被清算，絕無幸理。

自己若交出那些東西，無異于親手將他們推上絕路。

屆時，他湯和在這勛貴圈子里，將徹底身敗名裂，背上賣友求榮的罵名。

可是，若不交...

陛下對鳳陽的情況已然洞若觀火，葉靈兮親自前來，豈會空手而回？

自己這點相對干凈在皇權(quán)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抗命的后果，可能就是與門外那些人一同被碾碎。

陛下念舊情不假，但這舊情，絕不容許挑戰(zhàn)其權(quán)威和整頓江山的決心。

胡惟庸案的血腥味，可還沒散盡呢。

時間一點點流逝，湯和的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葉靈兮也不著急，慢慢的品著茶。

湯和想了許久，深呼一口氣，再次看向葉靈兮。

“陛下圣明燭照，老臣慚愧無地?！?/p>

“鳳陽勛貴，確有諸多不法，辜負(fù)圣恩，玷污鄉(xiāng)梓，老臣雖力圖約束，然力有未逮，亦有失察之罪?！?/p>

“老臣久居鳳陽，眼見諸多事體，心中實感不安。為防萬一，也為日后能向陛下有所陳情，私下里確實記錄了一些所見所聞，或許能為葉大人束清中都風(fēng)氣，略盡綿薄之力。”

說完這番話，湯和不再看葉靈兮。

而是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內(nèi)堂。

片刻后。

只見湯和雙手捧著一個一尺見方的紫檀木匣，走了出來。

那木匣看上去頗為沉重，上了鎖，鎖孔周圍摩挲得光滑，顯是時常被查看。

湯和將木匣輕輕放在葉靈兮面前的茶案上。

“葉指揮使，此中所載，便是老臣所知、所錄的一切。真假與否，還需大人明察?！?/p>

湯和打開木匣，露出里面三本小本本。

葉靈兮取出其中一本，翻開

紙張簌簌作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夾雜著一些數(shù)字、人名、田畝方位，甚至還有簡單的圖表勾勒。

內(nèi)容觸目驚心，某年某月某日，某侯爵侵占上等水田多少頃，逼死農(nóng)戶幾人。

某伯爵強(qiáng)納民女為妾，其家狀告無門反被誣陷。

某都督營建府邸，挪用衛(wèi)所兵士、克扣軍餉物料。

......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大致經(jīng)過，竟都記錄在案，雖非嚴(yán)格卷宗格式，卻條理清晰，足可為引證之憑。

葉靈兮一頁一頁看著。

直到一本看完，這才拿起第二本。

第二本看完了，又拿起第三本。

直到三本全部看完，內(nèi)容基本上都記住了。

“李信，按這上面調(diào)查?！?/p>

葉靈兮將三本都交給李信。

有了這些，調(diào)查起來會快很多。

自己也會輕松很多，可以多一些玩的時間。

李信接過，拱手道：“是。”

“事已至此，那就不打擾國公爺了?！?/p>

葉靈兮說完，起身就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