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知道，馬家那十一個窯洞里的東西，是馬家的遺物，是劉家三兄弟守護(hù)了十幾年的念想！

現(xiàn)在，劉大豹竟然打起了這些東西的主意！

“那些東西，不能動。窯洞更不能動?！眲虻穆曇粝袷菑难揽p里擠出來的。

“嘿！劉堯，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劉大豹把眼一瞪，“這是公社的號召，是政治任務(wù)！你想當(dāng)落后分子？還是想跟政府對著干？”

窯洞里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下面的女人們也都嚇得不敢出聲。

馬驊心里清楚，劉大豹這是公報(bào)私仇，借著公社的號召，來打壓劉家，搶奪馬家的財(cái)產(chǎn)。

看著大爹氣得發(fā)抖的身體，和二爹三爹攥緊的拳頭，馬驊知道，自己必須站出來了。

他放下碗，站起身，對著劉大豹露出了一個憨厚又帶點(diǎn)怯懦的笑容。

“大豹書記，您……您先消消氣?！?/p>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剛剛成年的少年身上。

劉大豹斜著三角眼，瞥了馬驊一眼，鼻子里哼出一聲：“你個毛頭小子，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兒？”

在他眼里，馬驊就是個靠著三個爹養(yǎng)活的孤兒，一個用來給馬家傳宗接代的工具。

“大豹書記，話不能這么說。”馬驊依舊笑著，但眼神里卻多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我雖然小，但我姓馬。那些窯洞，那些東西，都是我馬家的。我爹我爺他們是為國捐軀的烈士，這些東西，是他們留下的遺物。您說，我有沒有資格說話？”

一番話，不卑不亢，直接把“馬家烈士后代”的身份給抬了出來。

劉大豹的臉色微微一僵。

烈士家屬，這頂帽子可比他那個“村支書”大多了。尤其是在這個講究成分和榮譽(yù)的年代，誰敢公開欺負(fù)烈士家屬，傳出去名聲就臭了。

劉堯和兩個弟弟也是一愣，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馬驊，今天竟然敢當(dāng)面頂撞劉大豹。

“哼，烈士家屬？誰給你評的烈士？再說烈士家屬就更應(yīng)該積極響應(yīng)國家號召！”劉大豹嘴硬道。

“書記說得對！”馬驊立刻順著他的話頭往下說，“我爹我爺要是還活著，肯定第一個把東西都捐了！別說那些農(nóng)具，就是把我們家這口鍋砸了，我都沒二話！”

其實(shí)就是在說，我爺和爹活著，借你十個膽子都不敢這樣欺負(fù)我們。不就看我三個爹家全是丫頭嗎？

這下，連劉堯都糊涂了。這小子，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不過……”馬驊話鋒一轉(zhuǎn)，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大豹書記，您是知道的，我大爹他們，一直盼著我馬家的叔伯兄弟們能回來。這些東西，是他們留下的念想。這要是都交上去煉了鋼，萬一哪天他們回來了，看到家里空蕩蕩的，我……我沒法交代啊。”

這也是警告劉大豹，你現(xiàn)在別框外逞能，我馬家的人要是回來了，那就是帶著槍回來的，到時(shí)候，第一個就頂你腦袋上，打回去。

劉喬和姐妹們在下面看著，都揪緊了心。

劉大豹不耐煩地?cái)[擺手：“回來？都十幾年了，音訊全無，還能回來？別拿這個當(dāng)借口！”

“書記，我不是當(dāng)借口?！瘪R驊連忙說道，“我是這么想的，國家號召大煉鋼鐵，我們肯定要支持。但是，支持的方式有很多種嘛。”

他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

“我們村，什么最多？”

劉大豹一愣：“什么最多？”

“煤?。　瘪R驊一拍大腿，“咱們劉家寨，腳底下踩的，山上露的，全是煤！煉鋼，光有鐵不行，還得有焦炭吧？有好煤，才能煉出好鋼來！”

劉大豹眼神一亮。公社給各個村都下了指標(biāo)，誰煉的鋼多，質(zhì)量好，誰就有獎狀，有糧食獎勵。他正愁怎么出成績呢。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們家愿意出人出力，帶頭去挖最好的煤，燒焦炭，給咱們村的煉鋼爐用！”馬驊拍著胸脯，“保證挖出來的都是能煉出焦炭的好煤！這不比貢獻(xiàn)幾件舊農(nóng)具，對國家的貢獻(xiàn)更大嗎？”

他頓了頓，又補(bǔ)充道：“而且，我聽人說，太原那邊的大鋼廠，就需要好煤。咱們要是能挖出好煤，說不定還能拉到城里去，給咱們村換回糧食、布票，甚至是拖拉機(jī)呢！”

“拖拉機(jī)”三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劉大豹的心。

要是他劉大豹能給村里換回一臺拖拉機(jī)，那他在公社領(lǐng)導(dǎo)面前，得是多大的功勞！

他看著馬驊，眼神變了又變：“這……能行嗎？”

“行不行，試試不就知道了！”馬驊笑道，“馬家那十二個窯洞，當(dāng)初就是我爺爺帶著人，順著煤層挖出來的。哪里的煤最好，我最清楚！我愿意，把我馬家知道的最好的煤脈位置，貢獻(xiàn)給村里！”

劉大豹心里的天平開始劇烈傾斜。

一邊是十幾件破舊農(nóng)具，交上去也就是個“積極分子”的口頭表揚(yáng)。

另一邊，是可能換回拖拉機(jī)的優(yōu)質(zhì)焦炭，是能讓他在公社大大露臉的政績。

“好！”劉大豹猛地一拍大腿，“馬驊小子，算你有覺悟！這件事，就這么定了！你帶人去找煤，要是真能找到好煤，你馬家那些破爛，我保證沒人再動一下！”

“書記英明！”馬驊立刻送上一記馬屁。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fā)的激烈沖突，就這么被馬驊三言兩語，輕飄飄地化解了。

劉大豹心滿意足地走了。

馬驊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冷笑：“老小子，你給我等著。大爹脾氣暴躁硬扛不行，以后得用計(jì)謀慢慢收拾你?！?/p>

窯洞里，劉堯三兄弟看著馬驊，眼神復(fù)雜到了極點(diǎn)。

震驚，疑惑，還有一絲……陌生。

這個他們看著長大的孩子，好像在一夜之間，就脫胎換骨了。

“大爹，”馬驊轉(zhuǎn)過身，對上劉堯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我姓馬，也姓劉。我爹他們打鬼子，我?guī)图依镞^日子，都一樣。”

劉堯愣了一下，隨即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他拿起煙鍋，默默地抽著，煙霧繚繞中，沒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許久，他才緩緩?fù)鲁鲆豢跓熑?，聲音沙啞地說道：

“有點(diǎn)男人樣了。”

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