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nèi)，迷離的燈光如同搖曳的鬼影，映照在每個人神色各異的臉上。震耳欲聾的音樂成了最好的掩護(hù)，將暗涌的機(jī)鋒與試探掩蓋在看似熱烈的表象之下。

李銘臉上的笑容依舊無懈可擊，仿佛剛才蘇婉清那句帶著警告意味的回應(yīng)只是朋友間的尋常對話。他放下香檳瓶，很自然地坐到了蘇婉清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恰到好處地保持著一段社交距離，既顯得親近，又不至于令人不適。

“婉清，說起來，我們也好久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輕松地坐下來聊聊天了?！崩钽懙穆曇魩е唤z恰到好處的感慨，混合在背景音樂的鼓點中，有種刻意的煽情，“還記得以前在學(xué)校的時候嗎？那時候……”

他試圖用懷舊來拉近距離，瓦解蘇婉清的心防。這是他一貫擅長的伎倆，用精心篩選過的美好回憶作為情感的開罐器。

蘇婉清端著那杯未曾沾唇的香檳，目光落在屏幕上滾動的mV畫面上，側(cè)臉在變幻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清冷疏離。她沒有接李銘的話茬，內(nèi)心卻因陸辰驟然響起的心聲而繃緊。

【來了來了，經(jīng)典懷舊攻勢！李銘啊李銘，你就不能換點新花樣？下一步是不是該說‘如果當(dāng)年我沒有出國，我們會不會不一樣’？嘔！】

【蘇婉清你可千萬別上當(dāng)！他后面肯定跟著勸酒！這酒絕對不能喝！】

陸辰坐在稍遠(yuǎn)的角落，手里拿著一杯蘇打水，眼神低垂，看似在專注地看著杯中上升的氣泡，實則全身的感官都如同雷達(dá)般鎖定著李婉清和李銘方向的動靜。他不能明著阻止，只能用這種無人能聽見的方式“吶喊”。

果然，李銘見蘇婉清不為所動，話鋒微妙地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更加誠懇，甚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落寞：“是啊，時光荏苒，物是人非。有時候我常常在想，如果當(dāng)年……唉，算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重要的是現(xiàn)在，我們還能像朋友一樣坐在這里，也是一種緣分。”

他頓了頓，拿起自己的酒杯，那里面是琥珀色的威士忌。他朝著蘇婉清舉杯，眼神專注而真誠：“婉清，不管過去如何，不管未來我們的合作能否達(dá)成，這一杯，我敬你。敬我們曾經(jīng)的友誼，也敬蘇氏集團(tuán)的未來。我干了，你隨意?！?/p>

說罷，他仰頭，將杯中近半杯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動作干脆利落，展現(xiàn)出極大的“誠意”。喝完后，他還將杯口朝下，示意滴酒不剩。

【看吧！圖窮匕見了！‘我干了，你隨意’，道德綁架標(biāo)準(zhǔn)起手式！】

【狗屁的隨意！他一口悶了半杯烈酒，你好意思只是‘隨意’地抿一口香檳？他算準(zhǔn)了你礙于場面和過去的‘情分’，不可能真的一點不喝！】

【蘇婉清，穩(wěn)住！想想他是怎么騙你媽股份的！想想他是怎么算計你們蘇家的！】

陸辰的心聲幾乎要沸騰起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灼。他太了解這種場合下的軟性逼迫了。

蘇婉清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李銘這一手確實漂亮，于情于理，她似乎都不應(yīng)該毫無表示。那杯金色的香檳在她眼中，此刻仿佛變成了誘人墮落的毒藥。她酒量很淺，這是極少人知道的秘密，三杯下去，必定意識模糊。在這種地方，在李銘的地盤上，失去清醒意味著什么，她不敢想象。

就在她騎虎難下，準(zhǔn)備象征性地沾濕嘴唇應(yīng)付過去時——

“叮鈴鈴……”

一陣清脆急促的手機(jī)鈴聲，恰到好處地從她隨身的手包里響起。

蘇婉清心中猛地一松，面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對李銘道：“不好意思，李總，工作電話，可能比較急，我接一下?！?/p>

她放下酒杯，從容地拿出手機(jī)，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的“張秘書”三個字，然后對李銘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向包廂內(nèi)相對安靜的角落——靠近門口，離阿杰站立不遠(yuǎn)的地方。

“喂，張秘書，是我。”蘇婉清背對著眾人，接起了電話。

實際上，手機(jī)屏幕上根本沒有來電顯示。這只是她預(yù)設(shè)好的一個鬧鐘。在來之前，她就預(yù)判到可能會有勸酒環(huán)節(jié)，提前設(shè)置了幾個不同時間點的鬧鈴，以備不時之需。此刻，這個鬧鐘成了她最完美的解圍工具。

李銘看著蘇婉清接電話的背影，臉上溫和的笑容不變，眼神卻瞬間沉了下去，握著空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jié)有些泛白。他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陸辰，陸辰正低頭玩著手機(jī)，似乎對這邊發(fā)生的一切毫無興趣。

【漂亮！這個電話來得太是時候了！蘇婉清你總算還沒傻到家！】

【不過李銘這老小子肯定起疑了，一次是巧合，兩次三次他就不信了。得小心他還有后手?！?/p>

陸辰心中稍定，但警惕并未放松。

蘇婉清對著根本沒有接通的電話，煞有介事地說了幾句“嗯，我知道了”、“數(shù)據(jù)我明天回公司看”、“你先跟進(jìn)，有情況隨時匯報”，然后才“掛斷”電話，走了回來。

“抱歉，李總，公司臨時有點事。”她重新坐下，語氣平淡，那杯香檳依舊原封不動地放在那里。

李銘笑了笑，大度地擺擺手：“沒事，工作重要?？磥硗袂迥阏媸莻€大忙人，連放松一下都不得清閑?！彼捓镉性?，但掩飾得很好。

這時，唱完一首歌的蘇婉兒放下麥克風(fēng)，蹦蹦跳跳地湊了過來。她臉頰緋紅，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酒精，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爛漫。

“姐姐，你和李銘哥哥在聊什么呀？別光聊天嘛，來喝酒呀！”她拿起酒瓶，不由分說地就給蘇婉清面前那杯香檳加滿，直到金色的液體幾乎要溢出杯沿，“姐姐，我敬你一杯！謝謝你今天能來陪我！我知道我以前可能有點任性，不懂事，但我們永遠(yuǎn)是姐妹，對不對？”

蘇婉兒端起自己的酒杯，那里面是粉紅色的起泡酒，眼神充滿期待地看著蘇婉清，語氣嬌憨，讓人難以拒絕。

【蘇婉兒這個蠢貨！被人當(dāng)槍使了還樂呵呵的！】

【姐妹？你把她當(dāng)姐妹，她背后跟李銘算計著怎么把你賣了呢！】

【這杯酒量更足了，要是喝了，后面再輪番上陣，神仙也頂不住??！】

陸辰的心再次提了起來。蘇婉兒這種直球式的、打著“親情牌”的勸酒，有時候比李銘那種帶著算計的敬酒更難應(yīng)付。

蘇婉清看著眼前滿溢的酒杯，又看了看妹妹那“純真”無邪的臉龐，心中五味雜陳。她知道婉兒單純，容易被人利用，但此刻她的行為，無疑是在將自己往火坑里推。

“婉兒，你的心意姐姐知道了?！碧K婉清放緩了語氣，試圖安撫，“不過姐姐酒量真的不好，這杯太多了，我……”

她話還沒說完，蘇婉兒就撅起了嘴，帶著一絲委屈打斷她：“姐姐~你就喝一口嘛，就一口好不好？你看我都干了！”說著，她真的把自己那杯起泡酒一口氣喝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著蘇婉清。

李銘在一旁微笑著幫腔：“是啊，婉清，婉兒一片心意，你就稍微喝一點，意思一下就好。”他看似在打圓場，實則是在施加壓力。

場面再次僵住。蘇婉清如果堅持不喝，不僅會掃了蘇婉兒的面子，在李銘看來，也顯得太過刻意和不近人情，容易加深他的懷疑。

就在蘇婉清權(quán)衡利弊，準(zhǔn)備硬著頭皮喝一小口的時候——

“哎呀！”

一聲輕微的驚呼。只見蘇婉清似乎是被蘇婉兒靠過來的動作不小心碰了一下手肘，手腕一抖，那杯剛剛被加滿的香檳猛地傾斜，金色的酒液頓時潑灑出來，大部分澆在了她深藍(lán)色的絲絨裙擺上，迅速氤氳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小部分濺到了光潔的大理石茶幾和地毯上。

酒杯滾落在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好在沒有摔碎。

“?。〗憬銓Σ黄?！我不是故意的！”蘇婉兒嚇了一跳，連忙道歉，手忙腳亂地抽出紙巾想要幫忙擦拭。

蘇婉清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懊惱和無奈，她站起身，看著自己狼藉的裙擺，對李銘和蘇婉兒說道：“沒關(guān)系，是我不小心?？磥磉@酒今天是真的和我無緣。抱歉，失陪一下，我去洗手間處理一下。”

她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和尷尬，仿佛這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李銘看著蘇婉清裙子上那片明顯的酒漬，又看了看地上滾落的酒杯和流淌的酒液，眼神閃爍了幾下，最終也只能維持著風(fēng)度，關(guān)切地說：“沒事吧？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自己可以?！碧K婉清擺了擺手，拿起自己的手包，從容地向包廂自帶的洗手間走去。兩名安保人員中的一位，立刻不動聲色地移動位置，守在了洗手間門外不遠(yuǎn)的地方。

【高！實在是高！】

【這‘不小心’弄得，時機(jī)、角度、力度都堪稱完美！蘇婉清，你很有演戲的天賦啊！】

【這下好了，酒灑了，裙子臟了，完美理由拒絕后續(xù)一切勸酒！我看李銘還能玩出什么花來！】

陸辰在心中差點要給蘇婉清鼓掌。這一招“意外”，既避免了喝酒，又沒有直接駁斥蘇婉兒和李銘，給了雙方一個臺階下，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應(yīng)對。

他注意到，在蘇婉清起身走向洗手間，酒水潑灑的瞬間，站在門口的阿杰目光似乎微微動了一下，視線快速掃過蘇婉清、滾落的酒杯以及李銘瞬間陰郁又一閃而逝的表情。阿杰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陸辰捕捉到他眼神里一絲極快的、類似評估的神色。

【阿杰注意到了……他是不是也看出點什么了？】

【在這種地方做事，察言觀色是基本功。李銘的意圖，蘇婉清的推拒，他不可能毫無察覺。】

【這是個機(jī)會，也許可以借機(jī)試探一下……】

陸辰心中念頭飛轉(zhuǎn)。他放下手中的蘇打水，站起身，裝作要去拿紙巾幫忙擦拭茶幾的樣子，自然地朝著阿杰站立的方向移動了幾步。

李銘看著蘇婉清關(guān)上洗手間的門，臉上的笑容終于淡了下去，他拿起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威士忌，仰頭喝了一大口，眼神陰鷙地掃過包廂內(nèi)的眾人，最后落在正拿著紙巾、笨拙地擦拭地毯上酒漬的蘇婉兒身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這個蠢女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蘇皓軒似乎終于打完了字，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混亂場面，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搞什么啊，弄得一地都是?！比缓笥值皖^繼續(xù)他的“社交”事業(yè)。

陸辰彎下腰，撿起那個滾落的香檳杯，放在茶幾上。然后他拿起幾張紙巾，擦拭著茶幾上濺到的酒液，位置恰好離阿杰只有一步之遙。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阿杰，用不大但足以讓對方聽清的聲音，仿佛只是隨口一句客氣的詢問：“不好意思，請問有抹布或者更多的紙巾嗎？這里弄臟了?！?/p>

阿杰聞聲，視線從洗手間方向收回，落在陸辰身上。他的眼神依舊沉穩(wěn)，帶著職業(yè)性的審視。他點了點頭，沒有多余的話，通過對講機(jī)低聲快速說了一句：“帝王廳，需要清潔?！?/p>

然后，他看向陸辰，語氣平淡無波：“稍等，服務(wù)生馬上送來?！?/p>

“謝謝?！标懗降懒寺曋x，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似隨意地又補(bǔ)充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點無奈的苦笑，“唉，我太太酒量淺，一不小心就……給你們添麻煩了?！?/p>

他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為蘇婉清“不小心”灑了酒而道歉，但重點卻落在了“酒量淺”三個字上。

阿杰的目光在陸辰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前這個男人，是蘇家那個傳聞中不起眼的贅婿，平時在這種場合幾乎毫無存在感。但此刻，他主動過來收拾，還特意點明自己妻子“酒量淺”……這看似無心的話，結(jié)合剛才勸酒和灑酒的接連“巧合”，由不得阿杰不多想。

是在解釋？還是在暗示什么？

阿杰常年混跡于這種灰色地帶，見過太多齷齪伎倆，對于灌酒下藥這種事更是心知肚明。李銘對蘇婉清的心思，以及今晚刻意營造的氛圍，他并非毫無察覺。只是拿錢辦事，他通常選擇視而不見。

但眼前這個贅婿，似乎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樣。他那份平靜，以及這句看似無心實則可能有意的話，讓阿杰心中微微一動。

“沒關(guān)系，常有的事。”阿杰最終只是公事公辦地回了一句，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就在這時，洗手間的門開了，蘇婉清走了出來。裙擺上的水漬依然明顯，但她神色已經(jīng)恢復(fù)如常，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fā)生。

陸辰見目的已達(dá)到，便不再多言，對阿杰微微頷首，轉(zhuǎn)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不需要現(xiàn)在就說太多，只要在阿杰心里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讓他意識到李銘的行為并非光明正大，而自己這個“贅婿”也并非全然麻木，這就足夠了。

蘇婉清回到沙發(fā)坐下，對李銘和蘇婉兒說道：“看來我今天不宜飲酒，還是以茶代酒吧?！彼惺纸衼矸?wù)生，點了一壺?zé)岵琛?/p>

李銘看著蘇婉清從容的態(tài)度，以及陸辰那看似無關(guān)緊要的舉動，心中的疑云越來越重。一次電話，一次“意外”，都太過巧合。還有那個陸辰，剛才和阿杰說了什么？

他絕不相信這只是運氣。蘇婉清一定察覺到了什么，或者在防備著什么。而那個一直被他忽視的陸辰，似乎也變得不那么簡單起來。

硬灌看來是行不通了。蘇婉清的警惕性很高，而且運氣（或者不僅僅是運氣）好得出奇。

李銘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軟的不行，那就只能來硬的了。他原本不想用太過激烈的手段，但眼看蘇婉清這塊骨頭越來越難啃，調(diào)查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他必須盡快控制住局面，至少要在調(diào)查出確鑿結(jié)果之前，掌握足夠的籌碼。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因為勸酒失敗而有些悻悻的蘇婉兒，又瞥了一眼門口如同標(biāo)槍般站立的阿杰，心中一個新的、更陰毒的計劃開始緩緩成型。

灌酒計劃，正式宣告失敗。但李銘的攻勢，絕不會就此停止。包廂內(nèi)的音樂依舊喧囂，燈光依舊迷離，但空氣中的緊張感，卻因為這次失敗的勸酒和陸辰悄無聲息的試探，變得更加濃重而危險。

蘇婉清端起服務(wù)生剛送來的熱茶，氤氳的熱氣稍稍驅(qū)散了她心頭的寒意。她雖然憑借陸辰的心聲預(yù)警和自己的急智躲過了一劫，但她也清楚，李銘絕不會善罷甘休。今晚，注定不會平靜。

而陸辰，則再次隱入角落的陰影中，如同一個耐心的獵手，一邊警惕著李銘接下來的動作，一邊回味著剛才與阿杰那短暫的、看似平常卻暗藏機(jī)鋒的接觸。

第一步，已經(jīng)邁出。接下來的，就是等待和尋找下一個機(jī)會了。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