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伏在床榻邊痛哭，數(shù)次哭得暈厥過去，雪雁與一眾丫鬟慌忙攙扶，她的手指依舊死死攥著父親早已冰冷的衣袖，不肯松開。

林家上下全部懸掛白色喪幡，哀悼逝去的主人。

林如海膝下沒有親生兒子，賈蕓便以入室弟子的身份披麻戴孝，全權(quán)代為操辦喪事、履行子女孝道。

等到林如海棺木下葬那日，賈璉懸了許久的心終于稍稍落地。

他擦去臉上風塵，主動找到林伯，開口便要求查閱林家全部賬簿產(chǎn)業(yè)。

林伯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冷意，從容回話：“璉二爺，我家老爺臨終前特意留下遺言，林家所有大小事務，全部交由蕓二爺全權(quán)處置做主?！?/p>

短短一句話，如同一塊凍硬的青石狠狠撞在賈璉胸口，他當場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響，半天回不過神。

緩了許久，才從喉嚨里擠出不敢置信的質(zhì)問：“你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林家所有事務，全部由賈蕓說了算？”

林伯望著他失態(tài)的模樣，險些壓不住心底嘲諷，語氣依舊平淡無波：“璉二爺，先主離世前交代得明明白白，林家上下一切事宜，都聽從蕓二爺安排調(diào)度。”

說完這番話，他不再停留，轉(zhuǎn)身快步離開，府內(nèi)還有無數(shù)喪葬瑣事等待處理，根本沒空陪著心思不純的賈璉周旋。

賈璉回過神后，滔天怒火從腳底直沖頭頂。

賈蕓算什么身份，也配插手林家龐大產(chǎn)業(yè)？難不成只憑一個準女婿的名分，就敢凌駕所有人之上肆意行事？簡直癡心妄想、不自量力！

可怒火還未完全宣泄，一股刺骨涼意順著脊梁蔓延全身。

他暗自盤算，回到榮國府該如何向賈母復命？別說從中撈取半點好處，恐怕還要迎來老夫人一頓嚴厲訓斥責罰。

想到這里，他不敢再多耽擱，拔腿快步趕往靈堂，打算當面質(zhì)問賈蕓，看看對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難道全然不懼賈母動怒追責？

靈堂之內(nèi)白燭搖曳，燭油順著燭身不斷滴落，匯成一灘蠟漬。

黛玉與賈蕓并肩跪在鋪好的草席之上，守在林如海靈位前方。

黛玉面色慘白，眼底濃重烏青，短短幾日身形消瘦大半。

賈蕓微微側(cè)過頭，壓低聲音輕聲勸慰：“師妹，先回房歇息片刻，這里有我守靈盡孝，你千萬不要熬壞本就虛弱的身子。”

黛玉輕輕搖頭，眼眶泛紅，聲音輕啞無力：“蕓哥哥，我自小長在京城外祖母府中，沒能長久陪在父親身邊盡孝。

如今父親已然離世，這最后一段守靈的孝道，我一定要親自做完，你不必再勸我?！?/p>

她幼年失去生母，之后常年寄居賈府，與父親相見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如今連唯一的至親父親也撒手人寰，心底充斥著無邊惶恐與空洞，唯有跪在靈前，才能稍稍撫平心底的悲痛。

賈蕓自然完全明白她此刻復雜難言的心境。

清甜的草木氣息裹著淡淡的香灰飄在空氣里，青年抬手牢牢攥住身旁女子冰涼纖細的手掌，將自己掌心源源不斷的暖意慢慢渡過去，說話的語調(diào)放得輕柔至極：“妹妹莫要心慌。

岳父已然離世，往后還有我陪在你身側(cè)。

你只管放寬心，此生我定會拼盡全力護你周全，絕不會讓任何人肆意欺辱你半分?！?/p>

黛玉指尖觸碰到那片溫熱，心中緊繃許久的那根心弦總算稍稍松弛，白皙臉頰暈開一層淺淺緋紅，雙唇輕輕翕動幾下，嗓音細弱軟糯地應聲作答：“蕓哥哥說出來的話，我全都信得過。”

兩人話音剛落，靈堂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粗啞洪亮的呵斥聲，那聲響裹挾著滿腔怒火驟然炸開：“賈蕓！立刻滾出來見我！”

四目相對一瞬，賈蕓緩緩松開握著黛玉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壓低聲音叮囑：“你安心在此等候，我出去瞧瞧究竟發(fā)生了何事?！?/p>

話音落下，他直起身掀開素白布簾邁步走出門外。

靈堂門前，賈璉一張臉陰沉得仿佛能擰出冰水，滿眼戾氣死死盯著迎面走來的賈蕓。

一見賈蕓現(xiàn)身，他咬緊后槽牙，扯出一抹冰冷的冷笑：“賈蕓，今日你必須給我一個合理交代，這件事絕不能就此作罷?！?/p>

賈蕓聽著這番發(fā)難，面上反倒看不出半分詫異，眉梢輕輕向上挑了挑，語氣平靜發(fā)問：“璉二叔這話從何說起？晚輩實在不解，究竟有什么事，需要我向二叔作出解釋？”

賈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幾下，喉嚨里擠出一聲滿是譏諷的冷笑，往前踏出半步，靴子碾過地面干枯的落葉，細碎的碎裂聲響在寂靜院落里格外清晰：“蕓哥兒，你嘴上這套說辭，說得倒是漂亮動聽。

林姑父彌留之際留下囑托，家中老祖宗也再三叮囑，林家所有財物產(chǎn)業(yè)，全都要一并運回京城。

可如今事態(tài)全然變了模樣，林家上下所有人，只聽從你的調(diào)遣吩咐，我空手回去，要拿什么向府里長輩復命？莫非你當真以為，靠著做林姑父的關門弟子，就能將林家全部家產(chǎn)盡數(shù)攥在自己手中？”

他說到此處短暫停頓，銳利如刀鋒的目光狠狠刮過賈蕓整張面孔，語氣里滿是警告：“林家積攢多年的家業(yè)，從來不是輕易就能吞下的燙手山芋。

你如今沒有半點功名在身，縱然平日里能掙些銀錢，這點微薄本事擺在林家龐大的家底面前，連一點水花都翻攪不起來。

切莫一時糊涂選錯道路，等到日后摔落深淵，不會有人伸手拉你一把?！?/p>

賈蕓靜靜注視著對方因盛怒漲紅的面龐，心中積壓許久的郁結(jié)反倒忽然消散開來。

他緩緩深吸一口氣，鼻腔里充斥著靈堂焚燒香燭的灰燼味道，沉穩(wěn)開口，聲音仿佛自胸腔深處緩緩傳出：“璉二叔，晚輩承蒙恩師收作入室弟子，從來不曾生出你口中那些齷齪貪財?shù)哪铑^。

林家所有財物，本就該歸林妹妹一人所有。

我賈蕓若是想要銀錢，自有門路親手打拼賺取，根本沒必要惦記旁人的產(chǎn)業(yè)。

至于老祖宗交代的囑托，等我返回京城之后，會親自登門向老人家細細說明一切，不必勞煩二叔費心周旋?！?/p>

說完這番話，賈蕓直接轉(zhuǎn)身，身上素白孝服的下擺在空中劃出一道淺淡弧線，徑直邁步重回靈堂之內(nèi)。

賈璉獨自佇立原地，雙手反復攥緊又松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泛白的印子。

這一趟遠赴揚州的差事，他非但沒能撈到半點油水好處，回京之后還要承受長輩斥責，所有糟心事全都拜眼前不知深淺的賈蕓所賜。

他死死咬緊牙關，狠狠甩動繡著紋樣的袍袖，轉(zhuǎn)身朝著相反方向快步離開，沉重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咚咚作響的悶響。

林如海的喪事全程有顧玉之從中協(xié)助打理，各項流程有條不紊，沒有生出半點意外差錯。

喪事落定之后，眾人便要護送棺木前往蘇州，將逝者安葬進林家世代相傳的祖墳。

賈璉早早派遣下人快馬加鞭趕回京城送信，這般重大變故，他既不敢隱瞞，也根本遮掩不住。

他獨自站在院落角落，遠遠望向那一身素白喪服的身影，嘴角幾番下壓又向上勾起，眼底藏著陰惻惻的算計。

暫且先讓你得意幾日，等回到京城，區(qū)區(qū)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賈蕓，榮國府隨便動用一點人脈，便能輕易將其拿捏在掌心。

蘇州的秋日，比揚州來得更早幾分。

林家祖墳坐落城西一處平緩坡地，四周成片柏樹被秋風肆意吹拂，枝葉沙沙作響，枯黃松針厚厚鋪滿整片地面。

林如海的墓碑剛剛雕琢完工，碑面刻字縫隙里，還殘留著未清理干凈的白色石粉。

黛玉與賈蕓并排跪在墳前，額頭緊緊抵著冰涼青石地面。

起初哭聲壓抑克制，到后來盡數(shù)放開，仿佛要將心底積壓所有悲痛盡數(shù)宣泄而出。

許久過后，賈蕓率先止住落淚，隨手用袖口擦去臉上淚痕，起身彎腰伸手攙扶身旁的黛玉。

她雙手冰冷刺骨，指節(jié)泛出青白，像是剛從冷水之中撈出來一般。

賈蕓轉(zhuǎn)過身，朝著墓碑深深躬身一拜，嗓音帶著哭過之后的沙啞：“恩師只管安心離去，我定會好好照料妹妹，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虧待。

倘若今日所言不能兌現(xiàn)，甘愿承受天打雷劈的報應?！?/p>

黛玉被他攙扶著緩緩起身，腳步拖沓緩慢，走出幾步便忍不住回頭望向墳塋。

紫鵑、雪雁緊隨二人身后，四道身影被落日余暉拉扯得格外修長。

紫鵑此刻內(nèi)心紛亂不已，無數(shù)思緒在腦海盤旋打轉(zhuǎn)。

自從一行人抵達揚州，自家姑娘做任何事都時常帶著雪雁，對待自己反倒日漸疏遠。

她事前沒有聽聞半點風聲，竟不知賈蕓早已拜林如海為師，成為對方入室弟子。

如今林家大小各類事務，全部交由賈蕓拿主意，足以看出林姑父臨終前對這個青年有多信任。

姑娘心態(tài)的轉(zhuǎn)變，紫鵑全都看在眼里。

起初她對賈蕓態(tài)度冷淡疏離，往后慢慢親近幾分，到如今更是時常流露少女獨有的嬌軟神態(tài)，看向?qū)Ψ降难凵袢岷偷萌缤诨拿厶恰?/p>

紫鵑心頭沉沉往下墜，榮國府老太太心底的盤算，府里上下無人不曉，原本打算撮合寶玉與自家姑娘相守一生。

可眼下這般局面，姑娘同賈蕓日漸親密，若是老太太得知所有內(nèi)情，必然會大發(fā)雷霆。

她指尖反復摩挲衣袖邊角，內(nèi)心并非執(zhí)意要勸姑娘嫁給寶玉。

姑娘寄居榮國府三年零四個月，寶玉是第一個記清她懼怕打雷之人，第一個主動將暖爐遞到她手中，更是老太太最疼愛的孫輩，榮國府之內(nèi)論身份尊貴，無人能與之相比。

姑娘若是嫁給他，往后日子好歹能安穩(wěn)無憂。

賈蕓縱然品性出眾，終究只是沒有功名的普通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