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7月22日,農(nóng)歷六月初六,晨霧尚未散盡,北碚的山腳被一層清潤的水汽包裹著。陳樹生蹲在溪流轉(zhuǎn)彎處,剪刀的金屬光澤在晨光里一閃,他小心翼翼地剪下最后幾根新草,放進(jìn)青灰色的布袋里。布袋已經(jīng)裝了將近一半,草莖被壓得緊實(shí),卻絲毫沒有折斷,每一根都帶著山野的韌性,隔著粗布,仿佛能觸到草木的生機(jī)。他站起身,沿著溪岸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望向那片水灣——紫背草扎根在淺水與泥土的交界,根須深扎,牢牢抓著水土,他把這處位置刻進(jìn)腦海,像珍藏一份關(guān)乎染坊未來的希望。
午時(shí)的重慶碼頭,江風(fēng)裹著水汽吹過,帶著幾分悶熱。宋云瀾從貨棧走出,沿著江邊緩步回程,行至半路,一個(gè)熟悉的身影從渡口方向走來,灰布短褂沾著草屑,肩上挎著鼓鼓的布袋。他腳步一頓,聲音里帶著幾分意外:“樹生?”
陳樹生在他面前站定,肩頭的布袋沉甸甸的,語氣里滿是歸程的踏實(shí):“回來了。”
“采到東西了?”宋云瀾的目光落在布袋上,眼底閃過期待。
“采到了,一片新草?!标悩渖鷮⒉即畔?,解開袋口的細(xì)棉繩,露出里面暗綠的草莖,葉片邊緣微微卷起,背面泛著淡淡的紫暈,“還沒試,不知道能不能染出顏色?!?/p>
宋云瀾俯身細(xì)看,指尖輕輕拂過草莖的紋路,語氣沉穩(wěn):“先回去試,有了結(jié)果告訴我。”
陳樹生點(diǎn)頭,重新系緊袋口,轉(zhuǎn)身朝著城南的方向走去。宋云瀾站在碼頭上,望著他的背影穿過巷口,逐漸隱沒在街巷深處。今日是六月初六,天貺節(jié),父親宋景康曾提起過,母親生他那天大出血離世,周四嬸也念叨過,說母親走之前,最后摸了摸他的臉。他從未見過母親的模樣,連一張畫像都沒有,可每年這一天,他都會獨(dú)自靜坐片刻,不為祭奠,只為替那段未曾經(jīng)歷過的來路,留一個(gè)位置。收回目光,他轉(zhuǎn)身朝著碼頭深處走去,腳步沉緩,像是把心底的思念,一并藏進(jìn)了江風(fēng)里。
午后的城南院子,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陳樹生走進(jìn)院子,將鼓鼓的布袋放在井臺上。春桃端著水盆從灶房走出,目光落在布袋上,語氣平靜卻難掩關(guān)切:“回來了?”
“回來了?!标悩渖忾_袋口,將里面的草莖展示出來,“你縫的布袋剛好夠裝,草沒折?!?/p>
春桃站在井臺邊,沒有伸手觸碰,只是輕聲問道:“什么時(shí)候試?”
“明天,草得先曬一天?!?/p>
春桃點(diǎn)頭,沒有再多問。鍋里的水燒開了,白汽翻涌著漫上來,她調(diào)小了火,走到門口時(shí),目光落在井臺邊的布袋上,袋口的細(xì)棉繩系得妥帖。轉(zhuǎn)身回到灶臺前,她彎腰添了一根柴,火苗竄起又落下,映得她眼底光影浮動。
申時(shí)的賬房里,巧英正核對訂單,宋云瀾從碼頭回來,站在門口,聲音里帶著疲憊:“樹生回來了,采到了一種新草?!?/p>
“他說是什么色?”巧英放下筆,抬頭問道。
“還不知道,要等曬干試了才清楚?!?/p>
巧英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略顯沉郁的臉上:“你今天是走回來的?”
“走回來的?!?/p>
“今天六月初六。”巧英輕聲點(diǎn)破。
宋云瀾沒有接話,只是靠在門框邊,聲音低沉:“今天是她的日子,我母親生下我那天走的,周四嬸說,她走之前摸了摸我的臉?!彼恼Z氣平靜,卻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每年這天,我會一個(gè)人待一會兒,讓她知道,我還活著?!?/p>
巧英沒有多言,起身走到門口,與他并肩站著,望著院子里的黃葛樹:“坐一會兒吧,我讓春桃煮了面,吃了再走。”
宋云瀾沉默片刻,沒有拒絕。春桃端著面從灶房走出,熱氣氤氳,她走到石桌前,將碗放下,語氣溫和:“宋先生,面是剛煮的,趁熱吃?!闭f罷,轉(zhuǎn)身回到灶房,沒有多停留。
宋云瀾在石桌前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吃著面。巧英站在門口,沒有靠近,院子里織機(jī)的聲響有節(jié)奏地傳來,念瑾蹲在灶房門口看螞蟻,一片安靜里,只有面條的熱氣裊裊升騰。他吃得很慢,卻把碗底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沒剩,像是用這碗面,接住了心底無處安放的思念。
酉時(shí)的灶房里,春桃正在收拾碗筷,陳樹生走進(jìn)來,將布袋放在灶臺邊沿:“春桃,這袋草要曬,明天幫我搭一下竹匾。”
“好。”春桃應(yīng)下,目光落在布袋上。
陳樹生沒有立刻離開,從懷里掏出那只青灰色的布袋,遞向春桃:“布袋還你,沒破沒臟,下次去北碚還能用?!?/p>
春桃看著布袋,沒有伸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jiān)定:“你自己留著,你還要采別的草,它比我有用。”
陳樹生收回手,將布袋重新揣進(jìn)懷里,轉(zhuǎn)身走出灶房。春桃站在灶臺邊,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頭繼續(xù)收拾,將灶臺的水漬擦干,鍋蓋擺正,余火壓平。她沒有去碰那只空碗——宋云瀾已經(jīng)吃完了,碗底干干凈凈,像把心底的沉重,都咽進(jìn)了這碗面里。
深夜,巧英坐在燈下,翻開“經(jīng)緯之心”,筆尖落下,記錄下這一日的點(diǎn)滴:
“1939年7月22日,六月初六。樹生哥從北碚歸來,帶回葉片背泛紫的新草,明日晾曬,后日試染。慶堂傳話,人已平安抵達(dá),路仍在延續(xù)。知微的第三篇文章寫溪邊的草,字里行間的草木,與北碚的草悄然呼應(yīng)。今日亦是宋云瀾的日子,他生母于他出生那日離世,每年此時(shí),他獨(dú)自靜坐,緬懷那段未曾謀面的來路。今年,他在院子里吃了一碗面,我未多言,春桃也沒說那面是誰煮的,可灶房的燈,比平時(shí)晚熄了一刻鐘。黃葛樹的影子落在石板上,替他擋去些許回望的沉重,陳樹生留下布袋,也留下了重新扎根的勇氣。夜色漸深,灶臺余溫未散,明日的竹匾,正等著草莖鋪展,日子在草木與牽掛里,緩緩向前?!?/p>
合上備用本,她沒有吹燈,任由燈光暈染著夜色。窗外,黃葛樹的葉子在月光下輕輕晃動,像是在安撫這承載著思念與希望的一天。桌上的空碗還留著余溫,宋云瀾的沉默、春桃的牽掛、陳樹生的執(zhí)著,都在這夜色里沉淀,化作前行的力量,等著明日的草莖曬干,等著新草染出色彩,等著未知的希望,在時(shí)光里慢慢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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