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7月7日,農(nóng)歷五月廿一,夜。蘇城被連綿的雨裹了整整三日,蘇記綢莊的灶房里,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氤氳的水汽將窗紙浸得發(fā)軟,像一張被淚水洇濕的臉。蘇曼婷守在灶臺前,指尖被熱氣燙得發(fā)紅,卻渾然不覺——這已經(jīng)是她守著藥罐熬的第三夜,每一味藥材都在罐里翻騰,她總覺得藥渣還能再逼出一絲藥性,哪怕淡如清水,只要能護(hù)著家俊,便值得。
她將熬好的藥汁濾進(jìn)粗瓷碗,端著碗走到隔壁房間。家俊側(cè)躺在床上,臉朝著墻壁,呼吸輕得像風(fēng)中即將飄落的葉,整個人像一匹被反復(fù)折疊的布,邊角漸漸收攏,透著無力的單薄。蘇曼婷沒出聲喚他,只是輕輕探手,觸到他的額頭——滾燙,燙得像灶膛里燒了整夜的柴,灼得她指尖一顫。
“家俊,藥好了?!彼穆曇魤旱脴O輕,帶著藏不住的沙啞。
家俊緩緩轉(zhuǎn)過身,唇色白得近乎透明,聲音微弱:“娘,藥太苦了,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要喝。”蘇曼婷端碗的手穩(wěn)如磐石,碗沿在指尖紋絲不動,語氣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堅定,“喝了,才有明天?!?/p>
她扶起家俊,將碗沿湊到他唇邊。家俊低頭抿了一口,苦意瞬間漫開,喉結(jié)劇烈滾動,像是被苦味扼住了喉嚨,可他咬著牙,一口接一口,硬是把整碗藥喝完,才將空碗遞回來,聲音輕得像氣音:“娘,你喝過了嗎?”
蘇曼婷愣了一瞬,隨即輕聲道:“喝過了。”
家俊重新躺下,緩緩闔上眼睛。蘇曼婷坐在床邊,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窗外的雨聲還在瓦片上悶響,她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從周嬸那里拿到藥,也不知道這碗藥能撐多久,她只知道,今晚,家俊喝下了藥,還能安穩(wěn)睡上一覺,這便是當(dāng)下唯一的慰藉。
天快亮?xí)r,雨終于停了。蘇曼婷一夜未眠,坐在柜臺后,面前攤著許久未碰的賬冊。她將綢莊的每一筆進(jìn)出都細(xì)細(xì)捋了一遍,賬冊上的數(shù)字像冰冷的針,扎得她心頭發(fā)疼。合上賬冊,她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巷子里空無一人,天色還未亮透,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她站了片刻,轉(zhuǎn)身走進(jìn)屋內(nèi),從柜子底層翻出一只小木匣——里面是她嫁人時的陪嫁首飾,丈夫離世后,她一直留著,從未想過典當(dāng)。她拿起首飾,指尖摩挲著溫潤的質(zhì)地,最終還是放回匣中,這是她最后的壓箱底,不到絕境,絕不能動。
走到家俊房門口,她貼著門聽了片刻,呼吸雖輕,卻還在。轉(zhuǎn)身走進(jìn)灶房,點(diǎn)上油燈,鋪開信紙,筆尖懸在紙上,遲遲落不下去。她寫下“巧英:我可能撐不了太久了。藥買不到了。家俊的病又重了。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如果我有天撐不住了——”,筆尖頓住,墨跡暈開,像一滴未落下的淚。她將信紙折起,沒有封口,塞進(jìn)抽屜,終究沒有寄出去——她還在硬撐,還沒準(zhǔn)備好向遠(yuǎn)方的姐妹低頭。
7月8日,農(nóng)歷五月廿二,午時。重慶染坊的賬房里,巧英正伏案翻看訂單,春桃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進(jìn)來,聲音帶著幾分凝重:“小姐,碼頭那邊來了個從蘇城逃過來的布商,說蘇城的藥鋪被日軍封了三家,剩下的幾家,只賣給日本人?!?/p>
巧英翻頁的手驟然頓住,指尖捏著訂單的邊角,泛了白:“誰說的?”
“就是那布商,他還說蘇記綢莊還在開,但蘇掌柜好幾天沒露面了,有人說她病了,也有人說她在照顧兒子?!贝禾业穆曇粼秸f越低,“聽說她兒子病得很重,就是家俊?!?/p>
“家俊——”巧英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她快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黃葛樹上,樹葉在風(fēng)里輕輕晃動,卻晃不散她心頭的沉重,“她有消息傳來嗎?”
“沒有,什么消息都沒傳過來。”
巧英望著窗外,語氣沉而篤定:“沒有消息,就是還在撐。她撐不住了,會想辦法傳消息來的?!?/p>
春桃沒再接話,把綠豆湯放在桌角,轉(zhuǎn)身離開。走到井臺邊時,她停下腳步,想起沈知微臨走前說的“寫的人不會?!?,心里莫名發(fā)緊——她不知道蘇曼婷還能撐多久,但她知道,巧英心里,早已為蘇曼婷留了個位置,等著接住她可能傳來的求救信號。
酉時,染坊的青痕染缸旁,陳樹生正蹲著查看第五匹布的色牢度,動作沉穩(wěn),目光專注。春桃端著一碗水走來,輕輕放在缸沿上,沒多問一句。陳樹生端起碗,大口喝了兩口,喉結(jié)滾動,才開口問道:“蘇城那邊有消息嗎?”
“還沒有?!贝禾业穆曇艉茌p,帶著幾分擔(dān)憂。
“她會撐住的?!标悩渖芽胀敕呕馗籽?,語氣堅定,“她不是一個人撐?!?/p>
春桃沒接話,只是看著他將布匹從缸里提出來,掛好,動作和往常一樣穩(wěn)當(dāng),沒有絲毫慌亂。這已經(jīng)是第八匹青痕了,色牢度比第一匹更好,每一道工序都透著扎實(shí)的底氣。她轉(zhuǎn)身走回灶房,沒問晚上吃什么——她知道,無論做什么,陳樹生都會坐在門檻上吃完,就像他從北碚回來時那樣,像他重新站穩(wěn)在染缸邊時那樣,沉默卻可靠。
入夜,蘇城的雨徹底停了,夜風(fēng)帶著雨后泥土的潮氣,漫進(jìn)蘇記綢莊。蘇曼婷坐在柜臺后,面前攤著那封未寄出的信,指尖輕輕碰著信紙邊角,像是在觸碰一件無法割舍卻又不得不放下的東西。窗外,巷口有人走過,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漸行漸遠(yuǎn),家俊房里的呼吸聲,輕得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線,隨時可能松開。
她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夜風(fēng)毫無保留地涌進(jìn)來,拂過她的發(fā)梢,裹著她單薄的身子。她站在門口,任由夜風(fēng)穿過自己,像是在為一件遲遲未決的事,尋找最后的答案。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風(fēng)能聽見:“巧英,我這輩子欠你的太多了?!毕镒永锟帐幨幍模瑳]有人回應(yīng),只有夜風(fēng)卷著潮濕的氣息,將她的心事吹得飄遠(y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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