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會提出更多更具體、更詳細的要求。雖然這對創(chuàng)作有些限制，但同樣是創(chuàng)作的方向，不合理的當然得拒絕。合理的地方不要和甲方犟，隨著他們來提，因為你的第一目的不是寫出好的東西，而是拿下項目，拿到錢。”

“等拿到了錢，接下來你就有話語權了，你才有資格和甲方提出自己的想法。錢只有在自己手里的時候，才有錢權，等花出去后，話語權就在別人手里了。你師父我啊，就是年輕時太注重內容，吃了不少五彩斑斕黑的虧。”

“既然我是你師父，有些坑我肯定會告訴你，喂你經(jīng)驗?！?/p>

姜世陽知道自己不一定是個好師父，畢竟他能耐有限，參加工作以來，參與過的劇本項目其實也很有限，倒是吵過的架比參與過的本子要多得多。

但王之水，卻是個好徒弟。

他在說的時候，王之水永遠拿著手札，勤勤懇懇記。

很快，影視提案的大部分內容已填完，接下來就剩最重要的一個“破題”。

人家給的主題是“自愛”，現(xiàn)在就要圍繞著“自愛”來。

姜世陽問道：“小姐姐，你說說看呢?！?/p>

王之水想了想道：“自愛，就是自己愛自己，自己可以理解，關鍵還是什么是‘愛’，所以重點在于怎么詮釋‘愛’這個點上。愛，是付出，自愛，是自己為自己付出，讓自己更好——對么，師父？”

“大體上沒毛病，算是明題了，可用這個切入，有沒有覺得不夠驚艷？”

“那我再……想想？”

“想想?！?/p>

王之水想了會兒，繼續(xù)道：“愛是付出，父母愛子女，是想讓子女更好，成為更優(yōu)秀的人。更優(yōu)秀的人，就是外圓內方。在內有高尚的品質，執(zhí)著，堅韌，積極向上，有擔當，自律，對外則是能夠體諒他人，幫助他人，也能對不好的堅決說不，能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嗯……一個德智體美勞全面發(fā)展，全面優(yōu)秀的人，閃閃……發(fā)光。這樣的人，當然是更好，所有人都會喜歡。那么，自愛，就是自己去努力做到這些，讓自己變成一個受歡迎的人。對吧，師父？”

姜世陽笑了笑道：“這是自愛，但不是‘懂得自愛’?！?/p>

王之水眼神迷茫，無法理解地看向姜世陽。

姜世陽道：“如果是我，破題會從反面教材開始，首先舉例說明什么叫‘不自愛’，這些不自愛要冠以‘愛’的名義。打個比方說，初中生高中生早戀，為了獲得喜愛的人好感，去費盡心力付出，認為這就是愛，看得人心動不已，我們也都覺得年少時感情執(zhí)著又純粹，多么美好?？蓪嶋H上卻是浪費了精力，浪費了金錢，浪費了時間，辜負了自己的未來。你剛剛說的自愛的人，讓自己閃閃發(fā)光，成為被追逐的存在，正好與我這個湊成一對例子。問題也就在這里，為什么竭心盡力為一個人付出是不自愛，為自己付出是自愛呢？不自愛不好在哪里，自愛又好在哪里呢？來，小姐姐，你想想看?！?/p>

姜世陽最擅長的就是逆向思維。

王之水的破題思路就是正面開局，這是最正常不過的。

可也因為正常，并不會給人醍醐灌頂?shù)母杏X。

也自然不會讓甲方眼前一亮。

那開頭就得反著來，一個“以愛為名”開局的反面教材，去批判大眾都認可的“愛”本質其實是“反愛”，看似所謂的“付出”其實就是“占有”，乍看好似是一腔熱血的無私奉獻，實則就是自私自利的典型代表。

這一點，也造成了大眾根本上存在的三觀扭曲。

甚至習以為常。

王之水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師父，如果這么說的話，那其實大部分根本不懂愛，只是懵知懵懂……”

“看來大部分人都是‘法?！?。”

王之水點著頭，陷入某種深思，像是自言自語般說了起來。

“法海懂不懂愛我不知道，不過‘愛人先自愛’這句話，大部分人應該不懂，我也是剛剛想到這句話的正確解釋?！?/p>

“應該說，想要去愛人，首先‘懂得自愛’，關鍵是‘懂得’?！?/p>

“真意就是‘為什么要自愛’?！?/p>

“自愛本質是為了自己更好，更好不是說是讓自己更漂亮，更耀眼，更有錢，應該是讓自己‘真正自在舒服’。”

“因為我剛剛想到，得不到愛是痛苦，那么得到愛是幸福，可痛苦與幸福貌似不是相反詞組，痛苦和舒服才是?！?/p>

“自愛，本質上是通過努力，讓自己滿足……”

“不對，是豐足，豐足了才能舒服?！?/p>

“就是……就是師父你說的‘本性自足’?！?/p>

“本性自足，勿假于人?！?/p>

“畢竟很多人痛苦是得不到他人的愛，可要自己自愛，可以自我豐足，自我調解，也就不會痛苦了?！?/p>

“懂得自愛，還是得了解自己，與自己和解，梳理正確觀念，堅定自我，這樣自我才會越來越好，才會看到哪些人值得愛，哪些人只是需要幫助，或者說得難聽點，就是施舍?！?/p>

“真正的愛，不會因為得到而沾沾自喜，也不會因為失去而糾結痛苦?！?/p>

“自愛，是讓我們真正離開家，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一個完整的人。”

“因為只有獨立完整的人，才能去配談愛，而并不是作為某個缺失的另一半，去尋找同樣另一半，以愛為名去結合?！?/p>

姜世陽聽完，深深點頭，伸手撫摸著王之水腦袋。

“不愧是我徒弟，這破題承題就是透徹，就是這個道理?！?/p>

他豎起大拇指，毫不掩飾夸贊。

實際上王之水的作文水平之高，這份才思已經(jīng)遠超他預期了。

剛剛他其實還想著說完后，直接點題。

倒是沒想到王之水一次性說了個通透。

這個東西，就是核心思路了。

接下來就是要按照這個核心思路，來進行案子起草。

案子寫完后，他本想讓王之水過來看看，修整修整，一轉頭，就見小姑娘蜷縮沙發(fā)椅上捂著肚子，眉頭蹙在一起，臉色很不好看。

“你今天來例假？”姜世陽連忙問道。

王之水搖頭：“按理說還有兩天，提前來了……”

“帶衛(wèi)生巾了嗎？”

她尷尬搖頭：“本來想著落地再買的，不然還特地拿著不方便……我現(xiàn)在應該還沒來，真要來也不會吃冷飲了，就是……”

“王之水，你真牛逼，剛說過自愛，你就給我來個反例教學是吧？”

“師父……我難受……”

“你用什么牌子什么尺寸的？七度，蘇菲，Abc還是……”

王之水咬著下嘴唇，看著姜世陽，臉很紅。

“我特么一個有過三任女朋友還離過婚的老男人，都能給你當?shù)?，這點東西還不懂么？跟我還羞羞嗒嗒的……我啥沒見過？我都知道胸罩有前扣式的，你知道嗎？算了，你應該用不到?！?/p>

王之水身體不舒服，又氣又惱又漲，抬手就打了姜世陽一拳。

“我怎么就用不到了？”

姜世陽沉默一下道：“前扣式適合胸小的，這樣聚攏起來看起來胸大，一般用不到的算是比較好，用得到的……嗯，就是你懂了吧？”

王之水愕然，深吸一口氣道：“師父，你是我親師父，確實比我懂?！?/p>

“好了，別擰巴了?！?/p>

姜世陽在房間里燒開水，又從自己行李箱里找出了電熱水袋充電。

問王之水要了牌子和尺寸后，就下樓去附近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衛(wèi)生巾，發(fā)現(xiàn)這便利店還是個小超市，又買了點生姜、甘草、紅棗、桂圓干、紅糖、蘋果，又在路邊水果攤處買了瓶甘蔗汁，拿回去后用自己保溫壺悶泡這些料子，再把甘蔗汁放熱水壺里加生煎片煮熟——熱水壺用之前得用泡騰片洗一洗，天曉得會不會有哪個狗日的缺德玩意兒用這東西煮襪子消毒。

一頓操作后，王之水也從衛(wèi)生間走了出來。

姜世陽讓她喝燒開的蔗汁生姜湯，喝完把自己保溫壺和熱水袋拿回去，王之水卻不肯，說要在這里把《時光垃圾桶》的本子改完。

他看了下，反正也沒多少量，也就隨她了。

這一夜，兩人的案子幾乎是同時完成的。

姜世陽做完影視提案后就發(fā)給了唐阿玖。

王之水把《時光垃圾桶》轉發(fā)給他，他則打包轉發(fā)給了虎妞。

虎妞那邊大半夜還沒睡，很快就甩給了他合同和三萬塊，讓他一式兩份打印好發(fā)過來，兩人之間的信任基礎還在，也就沒按程序走。

姜世陽這里拿了三萬，立刻轉了一萬給王之水。

這是王之水幫忙修改和補充《時光垃圾桶》的報酬。

有了暖水袋和蔗汁生姜湯，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布洛芬，王之水體內發(fā)熱，后背也出汗，小肚子的疼痛一下緩解了許許多多，人也輕松起來。

她不解道：“師父，我還有錢拿呀?！?/p>

姜世陽有些疑惑道：“我看著很像是周扒皮么？”

“不是啊師父，我看網(wǎng)上說，跟著師父走，師父帶徒弟做項目，教徒弟本事，給徒弟署名，做項目的錢徒弟是不能碰的，按理說都是拜師費的一部分……我到現(xiàn)在都還沒正式繳過拜師費呢……”

“勞動付出就有收獲，給錢是本分，也是底線。至于這些個本事，你去大學里一樣能學，學得還更專業(yè)。剩下的，咱倆師徒名分，我頂多能給你的就是項目掛署名。畢竟在潛規(guī)則里，你算是執(zhí)筆，接項目的是我，給不給看我心情和人品，我不給你也可以不做，不做有的是人做。但你是我徒弟，署名帶你也應當。當然了，你要是有別的師弟師妹，署名位置有限，還是得競爭一下的?！?/p>

王之水嘟嘴道：“那師父有我一個徒弟不就行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