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那場風波，被崇禎用十幾顆血淋淋的人頭，給鎮(zhèn)壓得明明白白。

“皇家護國軍”的招募點前，老朱家的龍子龍孫們?yōu)榱艘粋€名額，差點沒打出狗腦子來。

另一頭，京營和神機營的整頓，也在孫傳庭和滿桂的鐵腕下，搞得是雞飛狗跳。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

可崇禎，卻一天比一天頭疼。

乾清宮里。

孫元化，這位新上任的總裝備部部長，大明朝最頂尖的火器專家，此刻卻跟個要飯的乞丐似的，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

“陛下，您可得給臣做主啊！”

孫元化“噗通”一聲就跪下了，手里捧著個賬本，跟捧著塊燙手山芋似的。

“軍器局那幫天殺的，簡直就不是人！臣去盤點庫房，您猜怎么著？火藥十有八九都受了潮！火銃的銃管，不是銹了就是裂了！還有那些紅夷大炮，冊子上寫著有三十門，結(jié)果臣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就找出五門能用的！剩下的，全他娘的是一堆廢鐵！”

他越說越氣，唾沫星子橫飛，一點文官的體面都不要了。

“修！必須修！不但要修，還要造新的！可……可這沒錢，臣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變不出火銃大炮來??！”

崇禎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不奇怪。

大明的官僚系統(tǒng)，從上到下，早就爛透了。別說軍器局，就是戶部的官倉，都敢拿石頭沙子冒充糧食。

“要多少？”崇禎的聲音很平靜。

孫元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伸出了三根手指。

“至少……三十萬兩。這還只是啟動的錢，要想把京營的裝備全都換一遍，那……那是個無底洞……”

三十萬兩……

崇禎的眼角抽了抽。

他剛從內(nèi)帑里劃了一百萬兩給孫傳庭他們練兵，現(xiàn)在又要三十萬。

他那點剛從閹黨爪牙那抄來的家底，眼瞅著就要見底了。

“朕知道了?！背绲濣c了點頭，“這筆錢，朕從內(nèi)帑里給你出。但是，孫愛卿，朕把丑話說在前頭，錢，朕可以給你，但你要是敢貪墨一兩，或者造出來的東西以次充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殺氣，讓孫元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臣不敢！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必為陛下造出最精良的火器！”

“去吧?！?/p>

打發(fā)走了孫元化，崇禎只覺得一陣心力交瘁。

他癱坐在龍椅上，看著龍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本，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王承恩。”

“奴婢在?！?/p>

“念念吧，今天又有什么好消息？”崇禎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嘲。

王承恩心里一顫，硬著地頭皮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呃……河南巡撫上奏，說……說蝗災(zāi)和旱災(zāi)并發(fā)，災(zāi)民已經(jīng)……已經(jīng)開始易子而食了，懇請朝廷速撥賑災(zāi)銀五十萬兩……”

“陜西總兵官上奏，九邊軍鎮(zhèn)已經(jīng)半年未發(fā)足餉銀，士兵嘩變在即，懇請陛下……速撥軍餉一百萬兩……”

“湖廣……漕運……南直隸……”

王承恩每念一本，崇禎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到最后，他已經(jīng)聽不下去了。

“夠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別念了！就告訴朕，今年，我大明的國庫，還欠著多少窟窿？”

王承恩“噗通”一聲跪下，聲音都在發(fā)顫。

“回……回皇爺，戶部……戶部尚書郭允厚今早核算過了，里里外外加起來，虧空……虧空一百八十萬兩……”

“而國庫里……賬上……賬上只有不到十萬兩銀子了……”

“呵……呵呵……”

崇禎氣得笑了起來。

一百八十萬兩！

好一個大明！好一個天子！

他這個皇帝，窮得連褲子都快穿不起了！

“傳旨！”崇禎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讓內(nèi)閣、六部九卿，所有在京三品以上的官員，立刻！馬上！都給朕滾到奉天殿來！”

……

奉天殿里，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文武百官站在下面，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看出來了，這位年輕的皇帝，今天的心情，非常不好。

“諸位愛卿?！?/p>

崇禎坐在龍椅上，面沉似水，手里把玩著一本賬冊。

“剛才，戶部給朕算了筆賬。天啟七年，我大明國庫，虧空一百八十萬兩。”

他把賬冊“啪”的一聲，狠狠摔在龍案上。

“一百八十萬兩！”

“北邊的邊軍等著這筆錢去買命！中原的災(zāi)民等著這筆錢去買糧食！你們告訴朕，這筆錢，從哪兒來？”

底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著頭，假裝自己是根柱子。

從哪兒來？

我們怎么知道從哪兒來？我們只知道管你要！

首輔孫承宗嘆了口氣，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陛下，老臣以為，當務(wù)之急，是請陛下……開內(nèi)帑，以濟國庫之急。”

他這話一出口，立刻得到了所有文官的響應(yīng)。

“是啊陛下！國事為重啊！”

“請陛下以社稷為重，暫解燃眉之急！”

“臣等懇請陛下，開內(nèi)帑，救萬民于水火！”

一時間，“開內(nèi)帑”三個字，響徹了整個大殿。

崇禎冷眼看著底下這群“忠心耿耿”的臣子，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幫老狐貍，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他們都知道，朕剛抄了閹黨的家，手里有錢！

這是想合起伙來，逼朕把吃到嘴里的肉再吐出來?。?/p>

“開內(nèi)帑？”崇禎冷笑一聲，“諸位愛卿說得輕巧！朕的內(nèi)帑，早就被先帝爺和他最寵信的魏忠賢，給敗得差不多了！”

“如今剩下的，不過是朕將來修繕宮殿、賞賜后宮的一點體己錢罷了！你們，也想動？”

這話，說得跟個守財奴似的。

底下的官員們心里都在罵娘。

信你個鬼！你這皇帝壞得很！

誰不知道你剛從魏良卿等一眾閹黨爪牙家里抄出來三百多萬兩銀子？

吏部尚書趙南星往前一步，擺出一副“我為你著想”的忠臣模樣。

“陛下，話不能這么說。天下，都是陛下的。內(nèi)帑的錢，與國庫的錢，又有何異？如今國難當頭，陛下富有四海，拿出區(qū)區(qū)兩百萬兩，救濟一下自己的子民，豈不是理所應(yīng)當？”

“就是！陛下富有四海！”

“區(qū)區(qū)兩百萬兩……”

“理所應(yīng)當……”

這幫讀書人，最擅長的就是道德綁架。

一頂“陛下子民”的大帽子扣下來，好像崇禎要是不給錢，就是千古昏君，就是不愛自己的子民。

“放肆！”

崇禎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勃然大怒！

“你們這是在逼宮嗎？”

“朕告訴你們！朕的內(nèi)帑，一分錢都沒有！就算有，那也是朕的！誰也別想動！”

他演得聲色俱厲，活脫脫一個被戳到痛處，氣急敗壞的年輕皇帝。

底下的老狐貍們一看，心里反而樂了。

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他有錢！而且，他心虛了！

孫承宗帶頭，嘩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陛下息怒！臣等絕無逼宮之意！只是國家艱難，臣等也是萬不得已??！”

“若陛下不肯開內(nèi)帑，邊軍嘩變，流民四起，到時候，動搖的可是我大明的國本??！”

“懇請陛下，三思??！”

他們就跪在那兒，也不起來，也不說話，就用一種“你不給錢我們就不起來”的無賴架勢，跟崇禎耗著。

崇禎氣得在龍椅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氣，指著他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心里卻在暗笑。

演！接著演！

朕今天就要看看，你們這幫老戲骨，能演到什么份上。

這場拉鋸戰(zhàn)，從早上，一直持續(xù)到中午。

崇禎是又“罵”又“吼”，大臣們是又“哭”又“求”。

到最后，崇禎仿佛是真的被他們給磨得沒了脾氣，一臉疲憊地癱倒在龍椅上，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

“朕……朕斗不過你們……”

他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王承恩，傳旨……”

“從……從內(nèi)帑，撥……撥一百八十萬兩，給戶部……”

聽到這話，底下跪著的官員們，一個個眼中都爆發(fā)出勝利的光芒！

成了！

他們贏了！

他們成功地從這個“吝嗇”的皇帝手里，“摳”出了一百八十萬兩！

孫承宗等人激動得老淚縱橫，連連叩首。

“陛下圣明！”

“陛下仁德！”

“萬民之福，社稷之幸啊！”

崇禎看著他們那副感激涕零的樣子，臉上寫滿了“無奈”和“肉痛”，心里卻已經(jīng)笑開了花。

一群蠢貨。

朕的錢，是那么好拿的嗎？

等你們把這筆錢花完了，下次再來要，朕看你們還有什么臉！

……

退朝后，乾清宮。

王承恩看著崇禎臉上那哪有半分“肉痛”，反而是一臉奸計得逞的笑容，整個人都懵了。

“皇……皇爺，您這……”

“你以為朕真的心疼那點錢？”崇禎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說道，“朕要是不演這么一出，他們還真以為朕的內(nèi)帑是他們家的錢莊了！”

“今天朕‘被逼無奈’，掏了這筆錢。那以后，國庫再有虧空，他們還好意思來找朕嗎？”

王承恩恍然大悟，佩服得五體投地。

高！實在是高！

皇帝這是在給大臣們立規(guī)矩??！

“對了，”崇禎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抄家來的銀子，是不是還剩下二十萬兩？”

“是的，皇爺?！?/p>

“很好?！背绲澬α?，“擬兩道密旨，八百里加急?！?/p>

“10萬兩，送去四川，給石柱的虎賁良玉，讓他給朕練五千精兵出來，全部頂盔貫甲那種精兵，令重慶，合川兩府全力協(xié)助其打造武器裝備?！?/p>

“另外10萬兩，再從內(nèi)幣撥10萬兩，給山東巡撫盧象升送去，讓他把天雄軍好好操練?！?/p>

“告訴他們，這銀子。是朕私人給他們的！讓他們給朕……狠狠地練兵！”

“錢不夠，人不夠，裝備不夠，就直接跟朕說！朕給他們撐腰！”

“記住，此事，絕不可讓第三人知道！”

王承恩的心，猛地一跳。

他明白了。

皇帝明面上把錢給了國庫，安撫了朝臣。

暗地里，卻在用自己的私房錢，培養(yǎng)只忠于他一個人的嫡系部隊！

這盤棋，下得也太大了！

這位年輕的帝王，他的心機，他的手腕，簡直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