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營，爛了。

爛到了根子上。

這是孫傳庭，這位新上任的總督京營戎政大臣，到任三天后，得出的唯一結(jié)論。

校場上。

所謂的“天子親軍”，一個個歪歪扭扭地站著，別說軍容了，連個站相都沒有。

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在打哈欠，更有甚者，干脆靠在墻根底下曬太陽，活像一群地痞無賴。

孫傳庭一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他身后的幾個參將游擊，也都是一臉的尷尬。

“點卯！”孫傳庭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一個負責(zé)花名冊的文書趕緊跑上前來，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張三！”

“到！”

“李四！”

“到！”

……

喊了半天，冊子上的名字，跟底下站著的人，倒也勉強對得上號。

可孫傳庭是誰？

那是在陜西跟流寇真刀真槍干了不知道多少仗的狠人！他那雙眼睛，毒著呢！

他隨手一指底下隊列里一個瘦得跟猴似的兵痞。

“你，出列！”

那兵痞一愣，吊兒郎當?shù)刈吡顺鰜怼?/p>

“叫什么名字？”孫傳庭冷冷地問。

“回……回大人，小的叫王五。”

孫傳庭又指向另一個方向的一個黑胖子。

“你呢？”

“小的……小的也叫王五……”黑胖子撓了撓頭，有點心虛。

“呵?！睂O傳庭氣笑了，“好啊，一個營里，兩個王五。那朕再問問，你們誰是趙六??？”

底下，稀稀拉拉地，竟然又有三四個人舉起了手。

“轟！”

孫傳庭身后的將領(lǐng)們，臉都臊紅了。

吃空餉！

這是軍隊里最無恥，也最常見的貪腐手段！

一本花名冊，十個名字里，有三四個都是假的，甚至是一個人領(lǐng)好幾份錢糧。

這些錢，最后都落到了誰的口袋里？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

“來人！”孫傳庭的怒火，終于壓不住了。

“把這幾個營的把總、千總，全都給本督……拿下！”

他這話一出口，校場上瞬間就炸了鍋！

幾個穿著小軍官服飾的家伙，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其中一個看似是頭頭的，竟然往前一步，梗著脖子喊道：“孫大人！你憑什么抓我們？我們可是……可是成國公的人！”

成國公！

朱純臣！

大明朝世襲罔替的頂級勛貴，京城里橫著走的主兒！

他這話一喊出來，那幾個原本還有點害怕的軍官，腰桿子瞬間又硬了。

對?。∥覀兣率裁?？

這京營，上上下下，哪個將軍都統(tǒng)，不跟他們這幫勛貴沾親帶故？

你一個外來的總督京營總?cè)终?，新官上任三把火，還想燒到我們頭上？

做夢！

“成國公？”

孫傳庭笑了，那笑容，比西伯利亞的寒風(fēng)還冷。

“在本督這里，別說成國公，就是天王老子的人，犯了軍法，也一樣要殺頭！”

“給本督拖下去！一人先打三十軍棍！打完之后，再給本督好好審！他們吞了多少軍餉，全都給本督一五一十地吐出來！”

“是！”

親兵們?nèi)缋撬苹⒌負淞松先?，根本不給那幾個軍官反應(yīng)的機會，直接按倒在地，扒了褲子，碗口粗的軍棍，劈頭蓋臉地就砸了下去！

“啪！”

“啊——！”

“啪！”

“我……我的爹是……啊……是定西侯……”

“啪！”

“孫傳庭……你不得好死……啊啊啊……”

凄厲的慘叫聲，響徹了整個校場。

那些原本還吊兒郎當?shù)谋儯粋€個看得是心驚肉跳，臉都嚇白了。

這位新來的孫大人……

是真敢打??！

……

成國公府。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一個價值千金的汝窯茶杯，被朱純臣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他那張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猙獰的怒火。

底下，跪著十幾個同樣是公侯伯爵的勛貴子弟，一個個義憤填膺。

“國公爺！那孫傳庭簡直是欺人太甚！他這就是不把咱們這幫勛貴放在眼里啊！”

“可不是嘛！京營自打太祖爺那時候起，就是咱們勛貴的地盤！他一個外人，憑什么指手畫腳？”

“我那個不成器的侄子，屁股都快被打爛了！現(xiàn)在還關(guān)在大牢里！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國公爺，您可得為我們做主?。　?/p>

朱純臣在廳里來回踱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當然知道孫傳庭是皇帝派來的。

可皇帝也不能這么不講規(guī)矩吧？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京營那點空餉，可是他們這幫勛貴每年最大的一筆灰色收入！

孫傳庭這么一搞，不等于是在挖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嗎？

“一個泥腿子出身的總督，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朱純臣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他真以為，有皇帝給他撐腰，就能為所欲為了？”

一個看起來頗有心計的侯爵湊了上來，壓低了聲音：

“國公爺，硬碰硬，咱們肯定不是他的對手。他手里有皇上的尚方寶劍?！?/p>

“那你說怎么辦？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他把咱們的人，一個個都給拔了？”朱純臣沒好氣地說道。

那侯爵陰險地一笑：“國公爺，明著不行，咱們可以來暗的啊?！?/p>

“哦？”朱純臣眼睛一亮。

“他不是要練兵嗎？好??！咱們就讓他練不成！”

侯爵的嘴角勾起一抹毒辣的弧度。

“他要糧草，咱們就想辦法，讓糧草‘晚’到幾天。他要兵器，咱們就讓軍器局送一批‘受了潮’的火藥過去。他要冬衣，那更簡單了，找?guī)讉€潑皮，半路上把運糧車給燒了，就說是遇到了流寇！”

“他孫傳庭再有本事，沒吃沒穿沒武器，我看他拿什么練兵！”

“妙??！”

“高！實在是高！”

在座的勛貴們，一個個撫掌大笑，都覺得這個主意簡直是絕了！

朱純臣也點了點頭，臉上的怒氣，漸漸被一絲陰冷的笑容所取代。

“好！就這么辦！”

他環(huán)視一圈，冷冷地說道：“本公倒要看看，他孫傳庭，能跟我們耗到幾時！”

“傳我的話下去，讓所有人都給本公把嘴閉嚴了！”

“咱們，就安安靜靜地，看他孫傳庭的好戲！”

……

一場針對孫傳庭的陰謀，就在這群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蛀蟲們的談笑間，悄然展開。

第二天。

孫傳庭正在營中規(guī)劃新的操練方案，一個參將就火急火燎地跑了進來。

“督帥！不好了！出事了！”

“慌什么！”孫傳庭眉頭一皺。

“今天……今天早上，后勤營那邊報上來，說……說咱們昨天剛從戶部領(lǐng)來的三千石軍糧，在一夜之間……全都不翼而飛了！”

“什么？”

孫傳庭猛地站了起來，眼中爆發(fā)出駭人的精光！

三千石軍糧！

這足夠五千人吃上一個月的！

一夜之間，不翼而飛？

糧倉的守衛(wèi)都是死人嗎？

他立刻意識到，這絕不是簡單的盜竊案！

這是有人，在向他宣戰(zhàn)！

“督帥，現(xiàn)在營里都快炸鍋了！沒了糧，明天弟兄們就要餓肚子了??！”參將急得滿頭大汗。

孫傳庭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站在營帳里，沉默了許久，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暴怒的前兆。

“好……很好……”

他緩緩?fù)鲁鰩讉€字，聲音里，已經(jīng)帶上了濃烈的殺氣。

“他們以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能讓本督知難而退？”

他走到營帳門口，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傳我將令！”

“封鎖整個京營！許進不許出！”

“另外，派人去一趟成國公府，就說……本督晚上要親自登門拜訪！”

“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手段硬，還是我孫傳庭的刀……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