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三月一日，夜。

大風(fēng)刮得觀象臺上的旗“啪啪”作響，銅壺滴漏不停地“嘀嗒、嘀嗒”。

魏文魁站在簡儀旁，臉色凍得微紅，卻堅持在校對著窺管。

“魏司歷，還要耗到什么時候？”

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葉震春緊了緊身上的官袍，語氣里全是不耐煩。

他斜眼瞥了瞥旁邊面色凝重的徐光啟，故意扯著嗓子：

“按《大統(tǒng)歷》算，半個時辰后，戌時三刻月食。年輕人想出頭我懂，但這欺君罔上的罪名，你那小身板扛得動嗎？”

周圍幾個上了年紀(jì)的靈臺郎（從七品）也跟著起哄，陰陽怪氣。

“居然說戌時一刻開始。祖宗傳了幾百年的法子，能讓個毛頭小子給掀了？”

“拿著幾張鬼畫符就敢忽悠徐大人，現(xiàn)在的年輕人，路子野啊。”

徐光啟沒搭理他們。

這位花甲老人盯著那輪圓月，舊歷推算表都被捏出了汗。

他既怕魏文魁錯，又怕魏文魁對。

錯了，歷法改革就是個笑話；對了，大明兩百多年的天文積淀，就是個笑話。

魏文魁充耳不聞，他從懷里掏出一個自制的細沙漏，往案上一拍。

沙礫無聲流淌。

“還有半盞茶?！蔽何目穆曇羝届o。

葉震春冷笑一聲。

……

他剛想罵這小子裝神弄鬼，卻被大聲打斷。

“還有十息。”

魏文魁盯著沙漏，身體不自覺地挺直。

“五?！?/p>

“四。”

觀象臺上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葉震春張著嘴，嘲諷的話卡在嗓子眼里，因為他看到魏文魁緩緩抬起了手，食指筆直地指向夜空。

“三。”

“二。”

“一！”

魏文魁猛地握拳，大喝一聲：

“食！”

這一聲，炸得葉震春渾身一哆嗦，下意識抬頭。

下一秒，所有人驚呆。只見那原本白玉盤似的圓月邊緣，像是被無形的巨獸狠狠咬了一口，戌時一刻，陰影分秒不差，出現(xiàn)在東南角！

“初……初虧！”

一名負責(zé)觀測的天文生嗓子都喊破音了，像是見了鬼：“真的初虧了！時辰……絲毫不差！！”

靜。

只有風(fēng)聲，和人們粗重的喘息聲。徐光啟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全是精光。成了！這大明的歷法，有救了！

葉震春臉色慘白，腳下一軟，踉蹌著撞在銅儀上，“當(dāng)”的一聲脆響，顯得格外刺耳。他引以為傲的舊歷，他守了半輩子的飯碗，在這一刻，被那個年輕人用事實狠狠踩在腳下，碾得稀碎。

魏文魁負手而立，看著天上的殘月，神色淡然。什么祖宗之法？在精密算法面前，真相只有一個。

“好！好！好！”

徐光啟連吼三個好，幾步?jīng)_到魏文魁面前，重重拍著他的肩膀，激動得力道都沒收住。

“葉監(jiān)正。”徐光啟轉(zhuǎn)身，氣場全開，“事實擺在眼前，你還有什么借口？”

葉震春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嘴唇哆嗦：“下官……下官……”

“大明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守著廢紙堆混日子的蟲?！?/p>

徐光啟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直接拍板：“本部堂決意，即刻向圣上舉薦魏文魁。欽天監(jiān)五官保章正一職，空缺已久，我看魏文魁正合適?！?/p>

五官保章正！正八品！

葉震春猛地抬頭，這可是實權(quán)職位，專門解釋災(zāi)異吉兇，要是讓魏文魁坐上去，自己這個監(jiān)正就被架空了一半！

“徐大人，這……這恐怕不合規(guī)矩，魏文魁資歷尚淺……”

“規(guī)矩？”徐光啟指著天上的月食，聲音鏗鏘有力，“天象就是最大的規(guī)矩！葉監(jiān)正要是覺得不服，不妨也算準(zhǔn)一次給我看看？另外不怕告訴你，圣上已有重修歷法的打算，這事要是做不好，你這監(jiān)正恐怕……”

葉震春瞬間啞火，整個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

人散去，夜更深。

觀象臺的角落里，葉震春失魂落魄地收拾著文書，背影顯得格外凄涼。

一只手伸了過來，幫他扶住了快要掉落的卷宗，葉震春抬頭，撞上了魏文魁那張年輕的臉。沒有想象中的囂張跋扈，魏文魁一臉謙恭。

“葉大人，夜深露重，小心身子?！?/p>

魏文魁說著，借著袖袍的遮掩，將一個沉沉的布包不動聲色地塞進了葉震春的手里。

葉震春一愣，這手感……硬貨！

他悄悄掀開一角，金光刺眼。至少五兩黃金！

魏文魁壓低聲音，語氣誠懇：“學(xué)生年輕識淺，日后在監(jiān)內(nèi)辦事，許多俗務(wù)還得仰仗監(jiān)正大人指點。歷法改革是徐大人的意思，但咱們欽天監(jiān)若能把這事辦得漂亮，功勞簿上，監(jiān)正大人的名字自然是在學(xué)生前面的。”

葉震春神色復(fù)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技術(shù)過硬，那是本事；出手闊綽，那是實力；最可怕的是，這小子懂做人，知道花花轎子人抬人。

這種人，攔不住的。既然攔不住，那就扶一把。

葉震春僵硬的老臉終于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手卻很誠實地收起了金子：“魏大人客氣了。既是徐大人看重的人才，老夫自當(dāng)……大力提攜。”

……

三日后，魏宅。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緊閉的小院里。

魏文魁坐在石凳上，盯著桌上的太陽能充電板，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

這該死的充電速度！看著筆記本屏幕右下角那像蝸牛爬一樣的電量百分比，他恨不得把天上的太陽拽下來貼在板子上。這是他在大明安身立命的神器，里面的天文數(shù)據(jù)庫、火器圖紙、甚至是未來的歷史走向，都是無價之寶。要是沒電了，他就真成了無頭蒼蠅。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電量焦慮”。

“老爺！大喜！”

老管家魏忠的聲音都在顫抖，像是中了彩票：“吏部來人了！中旨！是宮里直接下的中旨！”

魏文魁迅速合上電腦，用油布蓋好太陽能板，整理衣冠，推門而出。

前廳內(nèi)，兩名吏部官員端坐，見他出來，立刻起身，臉上堆滿了褶子般的笑容。

以前他們看欽天監(jiān)的小官，那是用鼻孔看人，今日卻是客氣得像是見了自己的親爹。

“魏大人，恭喜了。”

為首的官員展開文書，朗聲道：“奉圣諭：欽天監(jiān)五官司歷魏文魁，學(xué)究天人，推步精妙，特擢升為五官保章正，掌天文災(zāi)異占候，即日視事！”

魏文魁雙手接過文書，觸手微涼，心頭卻是火熱。

正八品。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他從袖中摸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銀錠，塞入兩名官員手中，動作行云流水：“有勞二位大人跑一趟，些許茶資，不成敬意?！?/p>

送走吏部官員，魏文魁回到書房，坐回太師椅上，展開那卷明黃色的文書。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戰(zhàn)術(shù)后仰。

這一步險棋，走對了。有了這個官身，有了徐光啟這棵大樹，再加上那臺逆天的電腦。

這大明的棋局，程序員魏文魁，終于有資格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