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的風(fēng)波,在四天后有了回響。
崇禎捏著徐光啟遞上來的折子,目光在“魏文魁”三個字上停了許久。
又是這個名字。
若是旁人舉薦,崇禎定會疑心是結(jié)黨營私。但徐光啟不同,這老頭倔了一輩子,眼里只有學(xué)問和實務(wù),是個真正的孤臣。
“徐愛卿?!?/p>
崇禎抬眼,目光越過御案,落在階下那個清瘦的老人身上,“你是說,這魏文魁不僅懂星象,還懂農(nóng)桑?”
“非止于懂?!?/p>
徐光啟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清亮:“魏文魁以星象定節(jié)氣,精確至?xí)r辰。依此法浸種、整地,可避倒春寒;以日影測墑情,可定灌溉之期?!?/p>
“往日農(nóng)時全憑老農(nóng)經(jīng)驗,看天吃飯。魏文魁之法,卻是讓老天爺聽人的話。”
崇禎眼神微動,手掌摸著桌面。
“讓天聽人的話……好大的口氣。”
“臣不敢妄言。”徐光啟躬身,“此法若在江南推廣,每畝都可增產(chǎn)。若在北方旱地……”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崇禎呼吸驟停的結(jié)果。
“或許能活人數(shù)萬,安心民心?!?/p>
崇禎猛地按住奏折,身子一下挺直。
安定民心。
這四個字,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很重要。
“準(zhǔn)了!”
“令魏文魁即刻對接禮部,欽天監(jiān)歷年觀測記錄任他調(diào)閱。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從這土里,給大明刨出一條活路來!”
……
三日后,京郊。
日頭高照,泥土被翻起了白煙。
一個穿著粗布短衫的身影,正揮舞著鋤頭。
魏文魁褲腳挽到膝蓋,露出精壯的小腿。
他動作極快,又穩(wěn):刨坑、斜剪藤苗、插種、覆土、壓實。
整套動作行云流水,不像拿筆的官,倒像是個干了三十年的老把式。
徐光啟捧著一本寫滿批注的《農(nóng)政全書》手稿,站在田埂上,看得津津有味。
甘薯這東西,萬歷年間就引進(jìn)來了。但沒人知道怎么種才高產(chǎn)。大家都當(dāng)個稀罕物,隨便埋個土豆子進(jìn)去,長多少算多少。
可魏文魁這法子……太野了。
不種薯塊,種藤苗?
“魏生。”
徐光啟實在忍不住了:“你這般切斷藤苗,斜插四寸,只留三葉……這每畝地能種多少株?”
魏文魁直起腰,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點子。
“回大人,每弓三十株?!?/p>
他咧嘴笑笑,露出白牙,淡定地說:“折算下來,畝產(chǎn)相比土辦法,至少高出三成?!?/p>
哐當(dāng)。
徐光啟手里的書直接砸在了地上。
風(fēng)吹過,書頁嘩啦啦作響,卻蓋不住老徐急促的抽氣聲。
“多……多少?!三成??”
徐光啟瞪大了眼睛,見了鬼一樣盯著魏文魁:“江南精耕細(xì)作的水稻,畝產(chǎn)不過數(shù)百斤!這玩意兒……簡單種植也能差不多?!” 【注:此處數(shù)據(jù)查詢的有誤,水稻在江南肥田,最高約500斤左右。補(bǔ)充更正一下?!?/p>
這年輕人,怕不是失心瘋了?
“這還是保守估計?!?/p>
魏文魁神色淡然,仿佛在說今天晚飯吃什么:“若是水肥跟上,再多也不是難事。此物耐旱、耐瘠,正是給大明續(xù)命的良藥?!?/p>
徐光啟身子晃了晃,差點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若是真的,窮苦地區(qū)的百姓,就不用易子而食了!
“好……好!”
徐光啟撿起書,雙手都在哆嗦,那是激動到了極點:“若能成,老夫親自給你請功!這比殺幾萬韃子還要功德無量!”
正說著,田埂那頭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父親!”
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嬌憨,像是一只百靈鳥闖進(jìn)了這滿是塵土的田間地頭。
魏文魁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青色短打的“少年”提著竹籃走來。
眉眼如畫,膚白勝雪。
雖然束著發(fā),穿著男裝,但那柔和的臉部線條,還有耳垂上明顯的針眼,都在無聲地昭示著主人的身份。
尤其是那雙眼睛,靈動得像是會說話。
魏文魁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簾。
徐光啟的老來女,徐熙蕓。就是這偽裝技術(shù)……也就是騙騙古人了。
“胡鬧。”
徐光啟板起臉,語氣里卻沒多少怒意:“日頭這么毒,你跑來做什么?”
徐熙蕓吐了吐舌頭,將竹籃提起來:“娘怕您渴著,讓我送水來……這位便是魏大人吧?”
她轉(zhuǎn)過頭,一雙妙目直勾勾地盯著魏文魁。
眼前的男子一身泥土,卻難掩挺拔如松的身姿。尤其是那雙眼睛,沒有尋常官員見到父親時的諂媚,也沒有文人那種酸腐氣。
反而透著一股子“莫挨老子,我要搞事業(yè)”的沉穩(wěn)。
“見過……徐公子?!?/p>
魏文魁后退半步,微微側(cè)身,拱手行了一禮。
動作疏離,守禮,甚至帶著幾分刻板。
他沒有拆穿對方,也沒有像個愣頭青一樣盯著看。在這個時代,男女大防大于天。尤其是徐光啟這種理學(xué)名臣的家里,多看一眼,都是輕薄。
徐熙蕓愣了一下。
她平日里男裝出門,別人要么看不出,要么看出了也得奉承幾句“公子俊俏”。
這人倒好。像是一堵墻,把所有的好奇和探究都擋了回去。
“喝水吧。”
徐光啟接過水囊,打破了尷尬,遞給魏文魁。
魏文魁道謝接過,仰頭便灌。喉結(jié)滾動,水珠順著脖頸滑落。
徐熙蕓站在一旁,手指絞著衣角,原本準(zhǔn)備好的一肚子試探的話,此刻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這人……有些無趣。
但又似乎,挺特別的。
“行了,水送到了就回去吧?!毙旃鈫]揮手,“這里全是泥灰,不是你待的地方?!?/p>
徐熙蕓有些不情愿地“哦”了一聲。
臨走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男人已經(jīng)重新拿起了鋤頭,背對著她,一下一下,用力地刨著大明的土地。
仿佛她這個大活人,還不如地里的一根紅薯藤好看。
“哼?!?/p>
徐熙蕓輕哼一聲,提著空籃子走了,腳步卻比來時慢了許多。
待人走遠(yuǎn),徐光啟才輕咳一聲,有些尷尬:“小女頑劣,讓賢侄見笑了?!?/p>
“徐小姐赤子之心,孝感動天?!?/p>
魏文魁頭也不抬,繼續(xù)干活,語氣平靜。
徐光啟深深看了他一眼。
聰明人。
知進(jìn)退,守本分。
……
日落西山。
魏文魁拖著一身疲憊回到魏府。剛進(jìn)門,老管家魏忠就捧著一封信迎了上來,滿臉喜色,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爺!有信!”
“保定府老家的信!清越小姐要來了!”
魏文魁接過信,手指微微一顫。
拆開信封,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那是姨母的家書。信上說,妹妹魏清越聽說他在京城升了官,怕他身邊沒個貼心人照料,收拾了包袱就殺過來了。
算算日子,也就是這兩天的事。
魏文魁捏著信紙,腦海中那個來自前身的記憶,突然鮮活起來。那個姑娘,可不像徐熙蕓這般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魏清越,那是滿城縣出了名的“野丫頭”。
當(dāng)年父母雙亡,鄉(xiāng)紳欺負(fù)他們兄妹年幼,上門逼債。魏文魁那時只知道讀書,急得掉眼淚。是年僅十三歲的魏清越,拿著一把菜刀,站在門口,硬生生把三個壯漢罵得狗血淋頭,護(hù)住了自家那幾畝薄田。
“哥,你只管讀書?!?/p>
“天塌下來,有妹子給你頂著!”
少女稚嫩卻兇狠的聲音,仿佛穿透了時空,在耳邊回蕩。
魏文魁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在這個冰冷的時代,除了算計和權(quán)謀,終于要有一個,真正和他血脈相連的人了。
“魏忠。”
魏文魁收好信:“把西跨院收拾出來,要最向陽的那間?!?/p>
“再去買幾斤好肉,備上好酒?!?/p>
“咱們魏家的女將軍,要到了。”
……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白鷺笠雪《人在明末,用一下AI怎么了!》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11章 大量增產(chǎn)?徐侍郎驚了!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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