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若童靜靜看著王晴。

這個平日里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孩子，此刻眼中沒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他忽然想起對方從小到大修煉先天異能時，畫死物也好畫活物也罷，總會在畫紙上留出一片空白。

門中師長同輩問他為什么要如此的時候，那個小小的孩子說：

這里要畫他未來相伴一生的人。

三一門不禁弟子嫁娶，但少年人這么說，總會被人笑話，于是便有門中弟子開玩笑說，他小小年紀就想娶妻了么？

那孩子卻說——

現在還不想，只是希望，等未來遇見那個心動的人時，可以把她畫進過去的畫里。

這樣的話，那些她們還沒有相遇的日子，其實也已經相伴了。

當時大家只覺得這話真是孩子氣，連左若童也覺得這孩子有些‘癡’。

可修道之人不就是要‘癡’，才能得道中真意么？

左若童輕輕嘆了口氣，問道：

“這樣的話，之前為什么不說呢？”

王晴回答道：“一來之前人多，不想落人口舌，叫師父和姜姑娘為難，如今只剩下本就知道情況的人，說出來也無妨?！?/p>

“二來，弟子雖然自命不凡，自認也算天驕，但在師父面前，總覺得自己似乎還不夠好?！?/p>

“三來……”

他也輕輕嘆了口氣：

“三來，我發(fā)現師父也和我一樣，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啊……”

“之前沒有遇見那個人的時候，可以大大方方地教導我，可等到真的遇見時，才明白有些道理說出口很簡單，有些事情做到卻很難?！?/p>

“我既不想讓師父為難，也不想讓師父難過。”

其余人都安靜了下來，就連風見雪也不知何時止了笑，搖著扇子站在廊下，眼神里難得沒了戲謔。

左若童又嘆了一聲：“那現在，為什么又說了呢？”

王晴輕聲說：“因為我也很難過……”

“我發(fā)現姜姑娘好像喜歡上師父了，我發(fā)現自己要是再不開口，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說出這些話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也很難過。”

左若童不說話了。

他此刻才明白，王晴究竟是懷著怎樣的決心說出了這樣的話，對方說出的話的確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就像他昨夜去找姜茯神之前，想了很多很多一樣，今天王晴來找姜茯神之前，也想了很多很多。

甚至比他想的還要多。

陸家莊的前庭里靜得能聽見落葉的聲音，所有人都看著這對師徒，連呼吸都放輕了。

左若童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晴以為他會拂袖而去，久到王硯都忍不住想開口打圓場。

“晴兒?！?/p>

左若童終于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溫和，卻帶著些許復雜。

“你過來?！?/p>

王晴依言上前，在師父面前三步處停下。

左若童伸出手，卻不是打也不是罵，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像小時候教他練功時那樣。

“為師……很高興?！?/p>

這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連王晴都睜大了眼睛。

“高興你能想得這么清楚。”

“高興你即便動了情，也沒有失了分寸?！?/p>

“高興你喜歡上了一個很好的人，無論最后結果如何，這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p>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

“但晴兒，感情不是修行，不是誰先動心誰就贏了，也不是誰更癡情誰就該得到?！?/p>

“你問我支不支持，我支持你追求心中所愛，就像支持你走自己的路，但這條路能不能走通，要看姜姑娘愿不愿意?！?/p>

左若童退后半步，將位置讓了出來：

“所以現在，你該問的人不是我?！?/p>

王晴怔怔地看著師父，又看看姜茯神，陽光從廊檐斜照下來，在三人之間劃出一道明暗交界。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姜茯神，深深一揖：

“姜姑娘，方才那些話，字字真心，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還太早，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唐突……但我還是想告訴你——”

“我是真心喜歡你！”

姜茯神的態(tài)度很平靜，左若童和王晴師徒倆說話的時候她全程都在發(fā)呆（其實是在錄屏），好像眼前發(fā)生的一切都與她毫無瓜葛。

直到王晴那句“我是真心喜歡你”落地，她才像是被喚回了神，慢悠悠地“哦”了一聲。

這反應太過平淡，連一旁一直保持看戲狀態(tài)的風見雪都挑了挑眉。

好在王晴向來是個厚臉皮的人，他維持著作揖的姿勢，既不害羞也不窘迫，只是抬眼看過去——

他抬眼的時候，鴉羽一樣的睫毛輕輕顫動，在臉頰上投下靜謐的陰影。

姜茯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這個角度能看清他面容上每一絲隱秘的變化，她們對視的霎那交換了一個眼神，而后姜茯神忽然笑起來。

不是昨夜對著左若童時那樣放肆又帶著誘惑的笑，這時候她撐著傘，面容異常寧靜，看起來像個心思纖細，滿懷愁緒的江南閨秀。

“首先，謝謝你喜歡我，被人喜歡是件很開心的事情，會讓人覺得前路不那么寂寞?！?/p>

王晴的眼睛亮了亮，卻聽她又說道：

“但左師兄的喜歡，我是相信的，因為我知道他已經考慮好了所有的后果，并且也已經做好了一切的準備?！?/p>

“而你……你還太年輕，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只憑喜歡是無能為力的，比如，打動一個遺忘了過去的女孩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