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上橫著一把剖鯀吳刀。

他瞇著眼，盯著遠處逐漸清晰的戰(zhàn)旗，眼神冷冽。

接到曹操邀信后，他在營帳里枯坐了許久。

最終，還是來了。

孫堅本沒想硬剛。

于吉勸他退守長沙或江東，那是明哲保身的上策。

可袁術(shù)那老狐貍精得很，打仗不行，防賊的功夫一流。

糧道一斷，書信一封比一封毒：“敗了不算什么，敢臨陣脫逃，老子先砍了你。”梁縣那一仗，打得孫堅差點吐血。

剩下來的兵丁，滿打滿算也就三四千殘部。

這點家底，別說殺回江東，就是突圍都費勁。

沒辦法，孫堅只能拖著病體，跑到南陽去給袁術(shù)磕頭賠罪。

袁術(shù)沒當場 ，但條件提得極狠：把老婆孩子全送到南陽來，當人質(zhì)。

孫堅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不答應(yīng)？周圍全是袁術(shù)的大軍，隨時能把他碾成肉泥。

沒了補給，沒了后援，全軍覆沒是遲早的事。

就算他戰(zhàn)死沙場，家人在袁術(shù)手里，也不過是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此時的孫堅，就像只不知死活的螞蟻，妄圖去撼動袁術(shù)這棵參天大樹。

難，難于上青天。

答應(yīng)曹操的合作，也是 出來的無奈之舉。

袁術(shù)這心思活絡(luò)得很。

袁紹那邊催著出兵，他不想落人口實，說自己不肯出力；可他更舍不得消耗自己的精銳。

于是，正好拿孫堅這個“懷有二心”的部下當炮灰。

孫堅呢？他想借此機會跟袁紹搭上線。

萬一哪天跟袁術(shù)徹底撕破臉，至少還有個強援能幫他撐場面，讓袁術(shù)投鼠忌器。

外人看來，孫堅還是袁術(shù)麾下的得力干將，奉命配合曹劉作戰(zhàn)，顯得忠心耿耿。

只有局中人心里清楚，這盤棋下得有多陰毒。

孫堅心里跟明鏡似的：他跟袁術(shù)的梁子結(jié)大了，要是這一仗再輸，等著他的就只有被吞并一條路。

他想找于吉卜個卦，看看吉兇。

可惜那位神仙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個人影都摸不著。

“這一仗，贏不贏倒次要，關(guān)鍵是別折損太多兵馬。”孫堅望著遠處連綿的山脈，眉頭緊鎖，“吳兄，咱們經(jīng)不起再折騰了。”吳景站在一旁，神色稍緩：“大哥放心，二弟孫靜回老家募兵去了。

等他回來，兵力能補上千余。

再說了，這次只是偷襲，不會是什么硬碰硬的惡戰(zhàn)?！薄跋Ｍ绱恕！睂O堅直起身，目光如鷹隼般掃視戰(zhàn)場。

視線盡頭，一抹翠綠格外刺眼。

“那穿綠袍的將領(lǐng)……莫不是關(guān)羽？”孫堅聲音低沉。

吳景順著望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好魁梧的身板，氣勢逼人?！睂O堅瞇起眼，指尖輕輕敲擊著馬鞍：“殺氣外溢，此人必狂傲自負。

你去傳令德謀、公覆，千萬別跟他硬碰硬，避其鋒芒?！薄白衩?。”吳景轉(zhuǎn)身離去。

孫堅翻身下馬，跨上坐騎，獨自朝關(guān)羽的方向迎去。

……

轘轅關(guān)城樓之上。

都尉伍玄負手而立，眼神冷得像冰。

他扶著刀柄，腳步沉重而緩慢。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透著股肅殺之氣。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寂靜。

伍玄猛地回頭，目光銳利地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郭武步子邁得極快，靴底砸在夯土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都尉，斥候營又折了三人。”伍玄沒回頭，目光死死釘在攤開的軍勢圖上，嗓音壓得極低：“哪？”郭武伸出手指，在那片區(qū)域重重一點。

伍玄眼睫微垂，半晌才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鼻音。

“傳令?！彼D(zhuǎn)過身，目光如刀鋒般刮過眾人，“即刻起，全城 。

非斥候營編制，任何人不得踏出城門半步。

違者，斬立決?！惫浜斫Y(jié)滾動了一下，神色遲疑：“將軍，敵影未現(xiàn)，這就封城……會不會嚇破了城中百姓的膽？”“怕什么？早做準備，總比賊兵破城時再哭爹喊娘強?！蔽樾Z氣平淡，卻透著股讓人背脊發(fā)涼的冷靜，“斥候接連失蹤，說明敵人已經(jīng)摸到了眼皮底下。

之所以沒探明虛實，是因為我們的探子根本活不下來?！惫涮ь^看向那張冷峻的臉，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跟了這陣子，他太清楚伍玄的性格。

這人面癱心狠，能說出這種話，意味著面對的怪物遠超想象。

“那……請援兵？”伍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轉(zhuǎn)瞬即逝。

“信已發(fā)往皇甫太傅與盧車騎處。

但盧車騎兵力空虛，鞭長莫及；皇甫太傅那邊正被袁紹大軍纏著，自顧不暇。”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指望別人？不如靠我們自己?！惫涞刮豢跊鰵?，張了張嘴，卻沒發(fā)出聲音。

伍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力道不輕。

“既來之則安之。

陛下已收編楊鳳、郭泰，河?xùn)|局勢已定。

一萬步騎日夜兼程，頂多三五日便能趕到?！薄叭逄?？”郭武苦笑搖頭。

他知道伍玄絕不會棄城而逃。

從接手轘轅關(guān)防務(wù)那天起，這條命就是獻給這座城的。

“別愁眉苦臉了，去把守城弩機調(diào)試好?！蔽樾碱^緊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最近江湖上的高手多得有些離譜。

世道要亂，虎狼都要在白晝出來覓食了?！薄?/p>

砥柱山。

劉辯跨下馬車。

腳下是濕滑的青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沿著陡峭的山徑，一步步走向伸入黃河中心的巨石。

浪花拍岸，激起細密的水霧。

冰涼的水珠濺在臉上，順著臉頰滑落，那股寒意一路鉆進了心底。

冷。

卻不刺骨。

反倒讓人覺得頭腦清醒，連日來的疲憊似乎都被這股清涼沖刷殆盡。

劉辯瞇起眼，凝視著眼前奔騰咆哮的黃河水。

內(nèi)心出奇地平靜。

這塊巨石，曾見證過蔡琰的一場演奏。

她將一首來自兩千年后的搖滾名曲，改編成了激昂的古樂。

哪怕劉辯再熟悉原曲，也幾乎找不到原本的旋律影子。

只剩下節(jié)奏。

純粹的、原始的節(jié)奏。

每當蔡琰扭動纖細腰肢，踏出那支舞步時，劉辯總能感受到鼓點與舞姿背后那股震撼人心的律動。

此刻，那節(jié)奏仿佛再次響起。

一下，又一下。

像是重錘敲擊在心口。

血液隨之沸騰，瘋狂泵向四肢百骸。

鼓聲未歇，境界已開。

張繡雖是唯一借此曲破境之人，但劉辯心中篤定，蔡琰這首曲子注定要寫進史冊。

遲早會有更多人在其中窺見命格，踏足半神之域。

巨石之上，劉辯闔目靜立。

耳畔唯有滔滔水聲，如悶雷滾過千年，未曾停歇。

那聲音既像大禹劈山導(dǎo)洪時的初響，又似瞬息萬變。

看似恒定，實則流轉(zhuǎn)于方寸之間。

你剛想捕捉那一絲軌跡，它便倏然消散。

他宛如定海神針，紋絲不動。

岸邊，唐瑛與蔡琰十指緊扣，死死盯著那道背影。

王越、史阿屏住呼吸，肌肉緊繃，隨時準備出手施救。

三百近衛(wèi)手按刀柄，肅立無聲，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狂風(fēng)驟起。

劉辯身上那件火紅大氅被卷上半空，身形隨之搖晃。

系帶崩斷，紅衣如流云般騰空，轉(zhuǎn)瞬便被奔騰河水吞沒。

唐瑛臉色慘白，下意識捂住嘴，不敢置信。

王越猛地欲撲，卻被史阿一把拽住。

“師傅，別急。”史阿聲音發(fā)顫。

王越心頭劇震，抬頭望去。

沒了大氅遮蔽，皇袍濕透，暗紅花紋融入黑色底色，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水霧翻騰間，那道黑色身影若隱若現(xiàn)。

突然，劉辯盤腿坐下。

“陛下……好像悟了?！蓖踉睫D(zhuǎn)頭看向史阿，冷汗順著額角滑落，眼底卻迸發(fā)出驚喜。

“是啊，或許……真的明悟了?！笔钒⒙曇纛澏?，壓抑不住的狂喜涌上眼眶。

唐瑛和蔡琰對視一眼，目光再次鎖定劉辯。

此時的他，渾然不覺外界動靜。

心神徹底放空。

驚濤拍岸的畫面消失了，雷鳴般的巨響也聽不見了。

甚至連身后那三百道注視的目光都被遺忘。

腦海中只剩蔡琰譜寫的鼓點。

激昂樂曲與水流聲交融，漸漸簡化為單調(diào)的節(jié)奏。

而這些節(jié)奏，最終匯聚成一種奇異的聲音。

源自體內(nèi)深處。

似遠古龍吟，細微難辨，卻又清晰入骨。

“唵——”不知不覺間，劉辯雙手結(jié)印，置于腹前。

那顆蔡邕稱之為“龍卵”的石球靜靜躺在掌心。

內(nèi)外之聲界限模糊，他不愿分辨，只想沉溺其中，直至永恒。

恍惚間，黃河咆哮而來。

洶涌洪流仿佛化作實體，從頂門灌入身軀。

無窮無盡，無休無止。

濕潤的水汽包裹著那顆石卵，原本粗糙晦暗的表皮此刻泛起晶瑩光澤。

它在輕顫。

像是蟄伏千年的巨獸終于蘇醒，那雙懵懂又好奇的眼眸，正透過水霧，打量著眼前這張稚嫩卻寫滿堅毅的臉龐。

千里之外。

嵩高山腳下。

荀彧指尖微頓，緩緩放下手中帛書。

他抬眼，目光穿透帳門縫隙，望向遠山。

眼底深處，一抹不安與憂慮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中軍大帳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