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章

目光與四阿哥相觸的第一瞬，進忠就被唬得慌忙垂下了頭。

后來四阿哥并未再看他，他也逐漸壯了膽子，仍舊密切留意著于自己的方位而言同是盡收眼底的阿林和公主。

從阿林諧謔的瞥視來看，這事兒八九不離十正是他做的，但這比進忠最先預(yù)想的要好不少。

瞧公主的神態(tài)不見得認(rèn)識阿林，多半是此頑童隨意揀選紙鳶作出的愚弄而已，并不是有宮眷刻意針對她。

可即使是這樣，進忠也極其嫌惡，暗想著索綽羅氏兄弟二人怎的皆是這般下作貨色，好一個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他驟然想起公主宴前觀望的就是阿林的兄長，四肢百骸中流淌的鮮熱血液仿佛瞬時冷凝成寒鐵。

若是懲治了阿林，不知會不會令公主頓悟他們家風(fēng)不正，因此而不再對阿林的兄長起興致，他渾渾噩噩地心想。

可凌云徹的往事陰魂不散地在他腦中牽絆糾纏起來，他有十足的依據(jù)說服自己公主與炩主兒不甚相同，但他無法忽略公主明明白白對自己表達過的想法。

她是認(rèn)死理的，是絕不會改變心意的，就與炩主兒惦念了凌云徹一輩子一樣。

他圓睜著雙目怔怔地望著公主，見得公主好似向著阿林及其兄長那處略偏了頭。

那人從外表看確實是一副鮮衣怒馬的英姿，至少比自己這個形容猥瑣的太監(jiān)好得多。進忠自慚形愧，又咬牙憤恨不已。

無論公主的喜好，一碼歸一碼，自己定要讓阿林付出點代價，他當(dāng)即摸出紙片繼續(xù)琢磨。

既然這詩不應(yīng)景，那自己藏走豈不算是幫了阿林，如此就該反其道而行之將它還回去了。讓他當(dāng)著皇上的面念出來，當(dāng)眾出洋相，才能解自己心頭大恨。

最后一行與紙片的下邊還有些空隙，綽綽有余地能再擠入一排字。進忠只無奈于手中無筆，否則非給他補默兩句別的詩，叫他再添一道東拼西湊不懂裝懂瞎賣弄的罪。

皇上爛醉如泥，以此狀態(tài)未必能聽得出詩句的諷刺意味。進忠決定未雨綢繆，他悄悄行至喜祿身邊，關(guān)切地瞧了瞧皇上，滿面擔(dān)憂道：“喜祿，你說咱們是不是該給萬歲爺備些醒酒湯？萬歲爺醉成這般，應(yīng)該身子很不舒服?！?/p>

“是啊，我瞧著也怪擔(dān)心的?！毕驳撨B連點頭。

“要不你回養(yǎng)心殿進小廚房說一聲，好像太麻煩你了，還是我尋個小太監(jiān)趕一趟吧?！彼辉鸽x開，不僅是因為想多看公主幾眼，更是怕公主這兒出個始料不及的意外，而自己卻不在場。所以他本能地想把活推給喜祿，又后怕自己過于明顯，立馬補救了一句。

“進忠，送醒酒湯是你的主意，我怎么能搶了你的功勞呢？你最好也別差小太監(jiān)去，不然萬歲爺或許還疑心是小太監(jiān)的巧思，被你搶了功?！甭犗驳撊绱苏f著，進忠剛想辯駁，又聽得他補充：“這是全公公教我的，他說‘該是你的回報你就收著，叫旁人白拿了好處他未必感激你卻吃了十足的虧”。養(yǎng)心殿離這兒也不遠(yuǎn)，你腿腳快，要不了多久，若有人問我也會替你說的?！?/p>

“那謝謝了，我這就去。”喜祿說到了這個份兒上，進忠不好推辭，便迅速往養(yǎng)心殿去。

腳下正趕著路，他突然想到自己在此番陰差陽錯下還真有了給詩添句的時機。

不論是誰想讓阿林難堪，或者是純屬好意教阿林卻弄巧成拙，都不妨礙他添這一把火。

自己的強項又有了用武之地，照著原本的筆跡模仿就是了。阿林念不念他寫的都無事，他把這渾水一攪，阿林回去要么擔(dān)心自己所寫被人添改又沒法查出所以然，要么猜忌寫紙條者臨時增行欲害他，要么干脆與寫紙條者對質(zhì)出一筆糊涂賬。

進忠先偷摸回到他坦，研好墨揀了筆鋒粗細(xì)最接近的一支筆，在自己的毛邊紙上練了數(shù)遍。待有了十成十的把握，這才氣定神閑地在紙片上下筆。

紙鳶風(fēng)骨真棱嶒，躡慣青云自覺能。由原本的“假”改“真”，他落完最后一筆便唇角勾起笑，將練習(xí)的毛邊紙撕成碎末又點燭燒盡，紙片上的墨痕也被他吹干。

做完這些，他再迅速去小廚房吩咐太監(jiān)煮了醒酒湯，用食盒提上趕回御花園。

進忠一直都沒有現(xiàn)身，也不知他從崇敬殿出來后去了何處，嬿婉擒著紙鳶魂不守舍地四處張望著。為了不讓人看出自己的心思，她假稱是在尋四姐五姐。

承淇被承瀚和承澤喚走了，她身邊又只剩下了額娘和春嬋。慈文敏銳地猜到了她的心思，不經(jīng)意間附在她耳邊一言：“嬿婉，你先放紙鳶玩兒一會吧，別太刻意去尋了?！?/p>

嬿婉有些尷尬地微微頷首，轉(zhuǎn)頭剛巧見著七姐與隨行的幾名宮女正在放紙鳶。

承瑯煩躁地蹙眉，一邊嘀咕著為何放不起來，一邊在宮女的協(xié)助下繼續(xù)嘗試，可三番兩次下來，仍是不理想。

嬿婉一眼就瞧出了七姐的紙鳶骨架本就繁復(fù)，而她又覆以厚紙，層層疊疊地描龍畫鳳，這樣的紙鳶中看但并不中用。

“罷了，都試了百十次了，不能飛就燒了它吧，算本宮倒霉?！背鞋樦淞R道，宮女面面相覷著小聲請罪。

“七姐姐，你若不嫌棄的話就放妹妹的紙鳶吧，我剛好也有兩副?！眿魍駥⒑笠桓碑嫷酶碌倪f上，自己僅留下了承淇送來的練手紙鳶。

承瑯有些猶豫，但見嬿婉笑得真誠，不像有壞心，便接下了。

“那謝謝十妹妹了，我額娘并不十分喜愛這些物件，帶是帶了，但應(yīng)該也就命宮女捧著給皇阿瑪賞看用。我先前疏忽了這一方面，壓根兒沒想到還得試飛?！?/p>

皇額娘不喜紙鳶還辦個紙鳶宴，七姐還真是沒什么城府，連這種事都隨口告訴自己了，嬿婉思量著勸慰道：“許是今兒的風(fēng)不大對才令七姐姐的紙鳶不愿飛，七姐姐的紙鳶畫得這么精美，想必是下足了功夫的，我看著都覺得賞心悅目?！?/p>

進忠遠(yuǎn)遠(yuǎn)地就見皇上被皇后、德貴妃、敦妃、承蘭等人簇?fù)碇?，幾位阿哥及承敏離得不遠(yuǎn)，但暫未見公主。

送醒酒湯的事宜早不宜遲，他謹(jǐn)小慎微地走上前，琢磨片刻，還是選擇了在與她人空隙略大的承蘭之側(cè)躬身而過。

承蘭面色不虞地移開半步，進忠當(dāng)作未見，對皇上堆著一臉諂媚的笑，語氣卻是恭恭敬敬：“萬歲爺，奴才觍著臉自作主張讓小廚房為您煮了些醒酒湯，您若愿意賞臉喝了，一會兒定會比現(xiàn)今更容光煥發(fā)，觀紙鳶也觀得更得趣兒?！?/p>

“進忠，你有心了?！被噬淆堫伌髳?，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進忠趕緊讓邊上的一個小太監(jiān)接下食盒，他小心翼翼地端碗舀出一匙，道：“萬歲爺，奴才伺候您用?！?/p>

此時已有不少人停下說笑，時不時朝這兒瞄一眼?；噬舷阎?，醉到了極致，根本無法管他們。

進忠想笑，這場合又實在笑不得，他死咬著下唇作出恭順狀，一匙一匙地喂著皇上喝湯。

讓皇上醒神總是無錯的，一眾后妃頂多腹誹進忠愛獻殷勤，但也承認(rèn)這奴才貼心，難怪這般年輕卻頗得圣意。

承瑯去與承玉說話了，嬿婉隨性走著，一轉(zhuǎn)彎就霍然見到了剛喂皇阿瑪飲完醒酒湯的進忠。

他又與九姐立得相隔沒幾步，好像還垂下頭勾了勾唇。驚喜如一匹滑緞般抓握不住，悄然而至的酸澀卻噬咬著嬿婉的心，她別過頭指著在空中翻飛的紙鳶示意額娘和春嬋看。

此處盡是人頭攢動，進忠絕不敢肆意環(huán)顧，因此未能看見離他極遠(yuǎn)的公主。

承蘭瞥了一眼進忠，牽著德貴妃與她同去放紙鳶了，敦妃也急急地從宮女手中取了紙鳶欲放給皇上看，皇后溫婉地笑著，仍與皇上同行。

約過去了近兩刻鐘，皇上的神志清醒了不少，嫌隨著的太監(jiān)過多，遣走了全壽在內(nèi)的幾人，讓他們可隨處去走走逛逛，而進忠也漸漸開始留意阿林的行蹤。

他兄長不在他身旁，他的侍者也不見其蹤，且他似乎有意無意地往皇上這邊靠。

拖不得了，進忠側(cè)過臉看向喜祿，眉眼間露出一絲稍縱即逝的窘迫，使喜祿誤以為他又忍不住要遺出小解了。

進忠稍稍往邊上挪了兩步，喜祿就加快步子往進忠原先的地方走，試圖與他對調(diào)位置，以便他可偷摸去出恭。

眼前便是大片無遮掩的空地，除去身后的右側(cè)有不少平平無奇的草木掩映外，唯有左前側(cè)有著一壁爬滿了凌霄的假山。那又灼又烈的艷色花朵密密匝匝地傾瀉而下，在晴藍(lán)蒼穹的相鄰而襯之下，竟有些滄海桑田的意味。

他不敢四處亂瞅，但在他偪仄的余光以內(nèi)并不見公主，他便掩耳盜鈴地想著公主必是不在的。

而他們所在地正后方的石徑上也無人，這是進忠先前就已心中有數(shù)的。

嬿婉舍不得離他太遠(yuǎn)，但也不欲離他太近，所以她一直在他的斜后方十多丈處隨行。綠植將她的身形遮蔽了大半，而皇阿瑪與皇額娘的身影更是阻隔著她自己的視線，她堪堪能見得進忠若隱若現(xiàn)的蟒袍與辮梢。

承淇不再與兄長交談，而是看似專心致志地放起了紙鳶。

阿林離他極近，將手往衣兜里伸。進忠自知此刻別無選擇，他作出驚喜狀，忽地抬手向那妖冶盛放的凌霄花一指，贊嘆道：“多好的凌霄花啊，朵朵紅艷欲滴！萬歲爺您瞧，您圣駕光臨，這凌霄都綻放出最美的姿態(tài)，迎著風(fēng)向您點頭致意呢?！?/p>

他說得實在響亮，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順著他的指頭往石壁上的凌霄花一瞥，阿林也不例外。

進忠方寸不亂，面上只一味地逢迎諂笑，指尖悄然摸至紙片的邊緣，以自己的身子擋著皇上等人的視線，一捻一丟，剛巧落在他預(yù)想中的阿林腳后寸許的地兒。

“這凌霄花是前幾日花房新移栽來的，你倒是眼尖?！币娀噬喜o不虞，皇后溫婉地笑著道。

“奴才眼尖不頂事，得花房的人添花添得妙，凌霄自個兒開花也開得爭氣，才能有幸得萬歲爺?shù)凝埬恳挥^?。　边M忠仍說著討巧話，他余光瞥得阿林未摸著紙片，似有幾分慌亂了。

“這樣的花栽在御花園里還是可以的，算個好點綴。”皇上也許是興致高，確實沒再糾結(jié)于凌霄花的低賤與否。

“夏風(fēng)一襲花香四溢，凌霄花使勁兒把香氣遞過來給萬歲爺您聞還不算完，甚至都爭先恐后地從藤蔓上蹦下來向著您跑，想給您請安呢！”進忠整個人都轉(zhuǎn)過去面向皇上，且指著地上的紅瓣，笑得擠出了眼紋。

皇上撫須而笑，進忠隱覺身后有衣料摩挲的輕響，他估摸著這個愚兒該是終于留意到了地上的紙片，正蹲身去撿。

嬿婉在進忠道出第一聲“凌霄花”時就已遽然怔住，心砰砰直跳，幾乎要從喉口躍出。

她并非因進忠貿(mào)然提她憎厭之花而不悅，而是猶如當(dāng)頭棒喝，無論如何也猜不透進忠想表達什么，卻又迫切想知。

她已走到了草木的盡頭，按理說視線已更為明朗，可她還是下意識地想離他近些張望，才挪了半步，就被額娘牽住了手腕。

慈文以眼神示意她先靜觀其變，嬿婉回過神也也覺得自己的表現(xiàn)急不可耐得過于出格了。她沉默地佇在原地，像看熱鬧一般隨意瞥幾眼，又低頭去擺弄她的紙鳶，指尖卻微微地發(fā)著顫。

承淇引著紙鳶走，看似漫不經(jīng)心一般，實則也在密切關(guān)注著進忠的言行。他雖被進忠誘導(dǎo)著舉目望了凌霄花，沒能發(fā)現(xiàn)進忠拋擲紙片，但著實清楚地見得了阿林彎腰拾東西。

“朕記得承炩最喜愛凌霄花，”許是未及阿林張口，又許是阿林臨場膽怯，此時又不欲念詩了，皇上自顧自地出言，往空地上掃視不見其人，又順勢轉(zhuǎn)頭瞧，一眼就看見了她：“承炩，見到凌霄花不歡喜么？快過來賞花?！?/p>

嬿婉強忍下寒顫，面色如常地上前，可愈行腿抖得愈厲害，錐心刺骨的濃香熏入她的口鼻，讓她恍覺此不是花，而是奪她心智的迷藥。

她不敢明目張膽看進忠，但哪怕她再專注于皇阿瑪，目光都不可避免地會掠過他的面容。

他的面色既像是慘白，又像是五彩紛呈得難以言說。他像是極度地恐慌于當(dāng)著自己的面提及了那一樣令他和自己兩方都難堪萬分的花，羞愧又痛苦地想向自己賠罪。

那個黃口小兒縮著身子離他不遠(yuǎn)，難不成進忠也看出了是他搗的鬼，所以意在鬧出動靜設(shè)法懲治他，電光火石間嬿婉聯(lián)想到了此事。

此處除了凌霄花，確實也無其他顯眼物什，進忠必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了。她想通了這一層，卻想不通進忠分明不喜自己，且一貫行事謹(jǐn)慎，怎會為了自己的一點兒小事沖動至此。

她到底還是惶恐，怕他因自己而不計后果地觸怒皇阿瑪。

說真的，她寧可進忠不幫這個忙，都不愿他這么俠肝義膽。她甚至不知進忠下一步究竟會怎么做，她又能怎樣替他圓。

“兒臣非常喜歡，謝皇阿瑪記掛著兒臣一個小小的愛好?！绷硪贿吺强炕拾敇O近的皇額娘，嬿婉別無所選，只得往進忠、喜祿所在的一邊走。

喜祿頗有眼力見地往邊上大步退開，嬿婉雖站在了皇上身側(cè)，但也無可避免地離進忠只有兩三步之遙。

她想用眼神示意進忠別再開口，可皇阿瑪?shù)哪抗庾频盟趾敛桓逸p舉妄動。

進忠甚至都不敢相信事情會發(fā)展到如此節(jié)外生枝的程度，公主被喚出來的那一瞬他就已瞠目結(jié)舌，全然是強撐著竭力保持堆笑應(yīng)承之態(tài)。

他的本能驅(qū)使他后撤避嫌，可他又清楚地知曉莫名其妙的退避才會顯得他更為可疑。他身為一名太監(jiān)，與公主相隔幾步其實是極為正常的，一切都只是因他內(nèi)心有鬼而已。

他終是未移步，渾身僵硬著，連帶著那副好奴才的樂呵面孔都失了血色。

“你是朕的愛女，朕自然記掛你?！被噬虾皖亹偵貙魍竦?，嬿婉接不上話，只得掩飾著驚懼之下的茫然，強行頷首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