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章

承瑯引著承敏和自己往另一處走，嬿婉發(fā)覺此處恰巧能與進忠四目相對，且相隔有一定距離，甚是合適。

瞧了他兩眼，她登時想到自己方才是不欲看他的，結(jié)果這么快就變了卦。

可位置太巧了，不看白不看，她如此想著，干脆正大光明地盯著他。

他不再看向九姐了，倒是專心地奉承著皇阿瑪，暫時還沒有發(fā)覺自己盯得緊，嬿婉稍稍松快了些。

其實她趁剛剛的間隙深思熟慮了一番，確認(rèn)了自己也不是非得逼他單獨回應(yīng)自己，而是見不得他無意間厚此薄彼。對自己誤解連連的基礎(chǔ)上，哪怕是對她人獻善意的殷勤她也著實難以接受，她寧可他對公主們一概不解風(fēng)情、拒之門外。

怎么看他夸贊九姐都真正像是為了當(dāng)好御前的差，不像是有特殊的意味，自己又何必細(xì)究，嬿婉心中啞然失笑。

他眼睫下垂，下巴尖俏，哪怕被內(nèi)侍的身份束縛著，只得躬身縮肩低眉順眼，都遠(yuǎn)比承瑯?biāo)溉魏我晃还右∫莅俦丁Ｋ?，多少有些難以釋懷，不禁想象起他著那日的佛頭青常服立于其間會是怎樣的出色。

進忠早已發(fā)現(xiàn)公主在趁機偷眼朝自己瞧，他又不可能有所表示，也只好假裝不知了。

他盡力屏氣細(xì)聽承瑯?biāo)?，勉強聽出了她們是在討論今日參宴的公子。他心下一沉，又迫不及待地試圖聽取公主心儀男子的形象，可公主瞧著他一言不發(fā)，他根本無從聽起。

他還是忍不住狐疑地瞥了公主一眼，公主瞬時微微轉(zhuǎn)臉改換成斜睨他的姿態(tài)，又如心虛般捉著承敏指向空中的紛飛紙鳶示意其觀看。

那就是暫無事相求，只突發(fā)奇想試圖瞅一瞅自己而已。他心下了然，仍執(zhí)著于諦聽公主所言但側(cè)過大半個身子不再與她相視。

此上仙容光皎皎又長身玉立，哪怕是一壁蹙眉一壁翕動唇角似笑非笑都甚是有趣，嬿婉的心虛莫名褪了個干凈。“敵”退我進，她若無其事地直勾勾盯著進忠的側(cè)顏。

“那位著石青馬褂與一小兒共行的似乎是和娘娘的內(nèi)侄莫德里，他們二人是兄弟?！背鞋樦钢h(yuǎn)處的男子對承敏悄悄說著，忽然發(fā)覺嬿婉像在發(fā)怔。

“十妹妹你瞧，他是不是真有樣兒？”在承瑯看來，莫德里長得不孬，但也談不上多上眼，她問這么一句僅僅是為了打趣嬿婉分神。

皇阿瑪在稱贊紅官女子的藍(lán)色花狀紙鳶做得大而精美，進忠隨其言而仰空遠(yuǎn)瞻，面上顯出極為和煦的笑。

所以自己還是賭對了，他確實素喜湛藍(lán)，盡管與自己沒有多大干系。嬿婉瞅得九姐的紙鳶也描畫了較多的藍(lán)紋，撫了撫自己的氅衣，稍有些懊惱沒將初見他時戴過的藍(lán)絹花也簪上。

“瑤階玉樹，有樣兒。”保春似逗趣了幾句，眾人皆笑。見那仙君笑得肩頸輕顫，面頰爬上紅暈，嬿婉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

公主的聲音他從不會辨錯，哄笑間進忠錯愕地滯住，面上雖持著一如既往的笑，不叫人看出端倪，但心中再度山崩堤潰。

他甚至未能聽出公主稱贊的是何人，但淚水已先一步在眼眶中渲染充塞。他裝作是笑得失了態(tài)，掩面以袖拭目。

“十妹妹心儀莫德里啊?！背鞋樁ňΤ蛄顺蚰侨耍舷雽徝酪蛉硕?，也不足為奇。

嬿婉完全不知是何人，但畢竟怕被人窺知自己所想，所以先敷衍了兩句，不應(yīng)也不反駁。

縱使內(nèi)心千瘡百孔，進忠仍竭盡所能地留心承瑯和承敏目視何方。他隱約覺得她們面向的是那賄賂自己未遂者，即使不能篤定，也什么都不能說、不能做，他還是默默地百般祈求公主千萬莫喜此人。

太后攜兩三名太妃說笑著姍姍來遲，皇上聞得其余太妃也即將造訪，便吩咐身邊的太監(jiān)們引眾人入重華宮。諸內(nèi)臣與阿哥坐于葆中殿，太后太妃坐于浴德殿，他自己與后妃公主則坐于名為崇敬殿的正殿內(nèi)。

進忠生怕被公主察覺自己微紅的眼眶，便徑直去了別處。

皇上突然想起崇敬殿不足夠?qū)挸?，眾侍者皆擒兩三只紙鳶立在席間甚是難看，當(dāng)即下令所有紙鳶姑且先擺放于石階下。

五姐和七姐皆在身畔，嬿婉實在尋不出理由逗留一會兒等候其余的太妃。她朝走向自己的春嬋使眼色，春嬋將紙鳶放了，連忙跟上前。

“見機行事?！彼龎旱吐曇舻?，春嬋心領(lǐng)神會地點頭，又向慈文眨了眨眼。

慈文自然看出春嬋要陪著女兒搞些小動作，她手一揮，示意春嬋一直緊跟嬿婉即可，不必顧及侍奉自己。

進忠格外怕公主再坐錯位次，有意無意地又以手指又以眼瞥。其實他無需多描，嬿婉只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暗示。

他對自己總在細(xì)枝末節(jié)處頗為上心，上心到自己會一再誤以為他對自己是有別于她人的，嬿婉隔著紛雜的人群向他抿唇淺笑，忽而想起清明那日的事，又立馬將目光稍許移開些。

上回宮宴自己冤枉了他，甚至幾乎要梗著脖子與他硬犟，如今回想半是酸澀半是清甜。

六姐、七姐與九姐一同坐至了對面，五姐坐在了自己身旁，而四姐本已坐于五姐的另一側(cè)，嬿婉瞅著進忠殷勤地去布菜，忙得腳不沾地的，便暫時不再關(guān)注他，轉(zhuǎn)而側(cè)首與五姐交談。

若能尋到機會溜進浴德殿就好了，參宴的太妃一應(yīng)到齊，又是一回“一網(wǎng)兜撈魚”的好時機，春嬋只消一眼就能辨出瀾翠在不在此。既已開宴，嬿婉口中嘗著牛乳酥，心里還在盤算如何帶著春嬋誤打誤撞闖進去。

她瞇著眼細(xì)看皇阿瑪和皇額娘面前的膳品，細(xì)細(xì)地與自己小桌上的吃食比對，確認(rèn)了他們的品類更多，但自己有的他倆定有。因此裝孝女走去給皇瑪嬤遞自己認(rèn)為味美的點心顯然是行不通的，她有些泄氣。

進忠不知何時取了酒樽酒盞來，正躬身立在皇阿瑪身側(cè)，小心翼翼地給其斟酒。他的手骨節(jié)分明又纖瘦修長，嬿婉舀了一匙紅棗甜湯，因看得目不轉(zhuǎn)睛，故忘了吹涼就往自己口中送。

他這酒斟得不滿不淺，也未有一滴外溢，在嬿婉心中呼之欲出地意圖急喚“滿了”的那刻恰好停下。嬿婉甚是放心地一口喝下甜湯，登時被燙得眼淚都在眼中轉(zhuǎn)悠了半刻。

進忠將酒樽捧至一旁時無意間瞄了她一眼，嬿婉又是燙又是窘迫，略齜著牙，赤紅著面頰埋頭假裝去吃眼前的桃花酥。

公主這又是何故，進忠不知前因后果自然看不懂，他詫異地愣了一瞬，急忙也低首尋些擦桌遞盤的瑣碎活計。

這八面玲瓏的神只竟也有突如其來的手忙腳亂，許是他動作大了些，嬿婉無法不留意他。偷眼瞧了幾眼，她就禁不住開始忍笑，又清清楚楚地見得進忠慌亂地向自己注目，讓她相信了他確是被自己擾亂了心緒。

她一屏笑，他就將那幾個瓷盤長箸挪移折騰一遭，都快讓她摸出規(guī)律了，她既覺自己不厚道，又覺相當(dāng)竊喜，春嬋在她背后輕戳了一下。

“公主，您笑什么？”她低聲問。

“笑那幾樣用具快被進忠盤活了?！眿魍駢男牡嘏ゎ^示意她湊近，附在她耳邊道。

春嬋只覺得公主無厘頭，并未說什么。

皇上對御桌上那一樣樣酥炸品蒸餑餑及各類糕餅的興致不高，倒是極愛飲貢酒，飲著又嫌單一，喚了全壽將備下的果子酒呈上來一并配著吃。

酒過三巡，皇上醉意橫生，出乎眾人所料，他出言令所有人皆可隨意離席出去放紙鳶，放得疲累了也可隨時進殿品膳歇息。

起先眾人還有顧慮，不久就有年少貪玩的兩三位官女子結(jié)伴而出，后來陸陸續(xù)續(xù)的也進出了不少嬪妃。

見皇阿瑪囑咐了喜祿和保春去兩殿傳旨，嬿婉的心思又飄到了瀾翠身上，她心想既是這么寬松，那么她串門也未嘗不可。

承恪起了身，侍女扶著她往外走，嬿婉想著與她同出能掩人耳目，且她本也意欲與四姐說會兒話，方兩全其美。她連忙給春嬋遞了眼色，起身跟上承恪。

皇阿瑪徹底醉酣了，甚至與太監(jiān)們也道“你們想玩便盡管出去”。六姐和九姐直捧他，贊他童心未泯。嬿婉對此沒有多大感觸，只是瞥得進忠正忙著用匙去盛皇阿瑪指名要吃的羹，她暗想著怕是剛巧沒法向他知會自己的行動了，心下有些遺憾，又稍有擔(dān)心他認(rèn)為自己失禮，甚至不喜自己不告而隨意離席。

其實公主方才向承恪瞅第一眼時，進忠就猜到了她有話要對其說，極有可能要陪著她一同出門。

公主立起又施施然出殿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內(nèi)，他雖不敢正大光明看，但公主的一舉一動他都盡量以余光掃視到了，為的就是她一旦有事，自己可設(shè)法為她解圍。

他猜測公主是因承恪遇喜后的癥狀所驚，要去問個究竟。這事不大不小，與他本人無任何關(guān)聯(lián)。但也僅僅是與他無關(guān)而已，對公主而言或許是息息相關(guān)。

公主未來的額駙能否在她遇喜身子不便時無微不至地照顧她，他腦中自然而然升騰起這個疑問。

從前自己尚能在當(dāng)值的間隙抽空去永壽宮伺候，還能以龍?zhí)榻杩趧袼葍煽诩t棗燕窩湯補身子，現(xiàn)如今他一籌莫展。莫說跟去她出降后的府邸看顧她的衣食住行，甚至連偶爾探視都不可能，他極度地恐怕自己到時會終日膽顫心驚，會日日憂懼她是不是吃不下睡不好。

但自己僅一個懼怕又算得了什么，真正受苦受難的是她，進忠不一會便醒悟過來。除去額駙的品性，相對來說或許還是安富尊榮的高門大族對公主更有利些，至少能在起居和仆從方面全然滿足公主日常所需，他挖空了心思替公主考慮著。

可這也不是他能做得了決定的事，每每因公主而揪心，結(jié)尾都不過一句祈禱。他從前是最不信求神拜佛的，可現(xiàn)實的重壓和他個人的無力一再使他灰心。他內(nèi)心不愿放棄，但也只得無可奈何地認(rèn)命，承認(rèn)他能作出的努力微乎其微。自己不僅救不了她于水火，哪怕去當(dāng)一段偶爾能使她不沒入深水的浮木都相當(dāng)艱難。

“承炩妹妹，”走出殿后，承恪轉(zhuǎn)過身溫柔對著嬿婉笑，她的面孔使嬿婉近看更是心酸難受，她語氣卻還是如在寶華殿那日一樣溫和，說道：“我吃多了覺著積食不大舒服，就出來走走，妹妹也是想問我為何變得如此吧？”

嬿婉意識到宴前眾人皆問她的變化令她已然習(xí)慣了，甚至說不準(zhǔn)不僅是今日問詢頗多，平日里旁人見得此狀也會有意無意地打聽，于她而言像是家常便飯，因此她才會是這般尋常態(tài)度。

嬿婉羞愧地低頭，本想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可承恪先她一步開口：“無事的，好奇是人之常情，且妹妹面露憂色，我該感謝妹妹的關(guān)心才是?！?/p>

“還請四姐姐恕妹妹無禮，”嬿婉赧然地坦白道：“前幾日我與五姐談了些有關(guān)出降及遇喜的事，五姐分外憂懼，聽她所說我也慌了神。今日我向姐姐也不知從何問起，唯有感慨姐姐孕中苦熬屬實不易，令人見之既欽佩又感傷?！?/p>

“妹妹不必憂懼，并不是每一女子孕中皆如此，只是我背運些罷了。但熬過十月懷胎，聽得嬰孩啼哭，便什么苦都覺得值了?！?/p>

捫心自問，自己做不到四姐這樣心寬，嬿婉輕嘆了一口氣。但又想到自己畢竟不是四姐，也不知四姐與額駙的相處如何，若是二人琴瑟和鳴，四姐甘愿如此，她便也心服口服。

“可姐姐這樣到底不是個事兒，額駙有沒有請醫(yī)道高明的太醫(yī)替姐姐瞧過？哪怕是減輕些癥狀也好。”

“瞧過了，藥平日里都吃著，效果也是有一些的，至少我夜里能安眠得久了不少，近兩個時辰不會醒?！?/p>

那不就說明四姐往日兩個時辰不到就會醒一次，嬿婉驚詫出言：“姐姐是夜間不適么？還是僅僅少眠？”

“我小腹時常脹痛，腸胃也不大好，許是肚腹沉重的緣故，平躺格外不適，所以覺少，日間又極易犯困。”

“我還聽得姐姐說吐得厲害，雙腳也腫了，除此外姐姐還有哪處不適么？”加上她面容的改變，已是相當(dāng)多的痛楚了，嬿婉雖不忍心問，但又著實想知道究竟還有哪些隱痛，也好讓自己作個最壞的心理準(zhǔn)備。

“也沒有了吧，”她沉吟片刻，因不想敷衍嬿婉，故補充道：“還有一樣，我身上長了些赤豆瘡，該是因遇喜而激出來的，稍有些痛癢，但抹了膏藥能忍下?！?/p>

“姐姐遭遇這么多苦痛，應(yīng)當(dāng)叫額駙好好補償你?！痹僬f下去，自己與四姐都會沉浸在黯然神傷中，于是嬿婉改作了打趣，她露了點兒笑意，向四姐一眨眼。

“他…”承恪頓住了，像是想不到合適的說辭一般，思慮了半晌，才堪堪道出：“我與他是夫婦，但也僅此而已了。他有他自己的樂趣和喜好，我守好自己作為其妻的本分?！?/p>

“所以…姐姐是不愛額駙吧？”嬿婉壓低了聲音，恐被他人聽見，也恐自己問得不恰當(dāng)。

“我愛我額娘，愛順兒姐姐，但愛是什么，其實我是不大懂的。或許多年以后，待我與他相處了幾十年，久得遠(yuǎn)超過了我與我額娘相處的時日，便會愛他了?！彼脑捳Z輕輕裊裊，似纖葉拂水。

嬿婉對遠(yuǎn)嫁蒙古后即早逝的三姐承順幾乎沒有別的印象，但顯然即使在四姐的言辭中，愛與相處時日的長短也是前后矛盾不一的。四姐豈是不懂愛，她愈想愈悲。

“姐姐，要不你試著了解下額駙的喜好，比方說與他和詩下棋之類的，既能替你解解悶，又能與他有些話題。哪怕你與額駙仍是談不來，但好歹也添了些日常的樂趣?！?/p>

“他…我哪兒能去打擾他，”嬿婉見得四姐蹙眉，以為她額駙是個相當(dāng)古板無趣之人，卻不料又聽她言：“他歸家就與他的紅顏知己們飲酒尋樂，我去摻和一腳，豈不成了妒婦?！?/p>

合著四姐是與額駙貌合神離，還強裝賢妻。嬿婉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但她左思右想，以四姐的性子碰上這般額駙，確實也是死局。

四姐能忍下過日子，還情愿耐受著孕中百般不適，可她做不到，她想象自己若有這種際遇就恨不得與額駙同歸于盡。

“我想著，待我把孩兒生下了，日子也就有了新的盼頭。日后大不了他不來我屋里尋我，我就與幾個家下女子還有奶嬤嬤共同養(yǎng)育我的孩兒，日子應(yīng)當(dāng)也能過得有滋有味吧?！币妺魍癫徽Z，承恪猜到她在為自己難過，便溫聲向她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這樣也還好，只是要辛苦姐姐了?！逼鋵嵱谒慕愣裕@么想或許已是最優(yōu)解了。嬿婉望著承恪慈愛地?fù)崦约旱亩歉?，陽彩將她的臉龐映出璨金的光暈?/p>

四姐畢竟不能隔三差五就回宮探望李常在，她最大的慰藉就是這個孩子了。嬿婉的心緒漸漸平復(fù)，與四姐又并行了一會兒，聽她展笑談著自己即將遴選心善溫和的奶嬤嬤，不覺間也感受到了一些屬于此將為人母而翹首以盼的女子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