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章

皇上的目光掠過進忠，他以為皇上要喚自己去御膳房和內務府傳旨，便心里預備好走上前應聲。

“萬歲爺，德貴妃娘娘來見您了?！闭谶@時，保春滿面堆笑地從外頭走進來，幾步開外跟著一襲蓮紅滿繡緞褂身姿婷婷裊裊的德貴妃。

“紅妹妹也在啊，剛巧咱們姐妹二人一同陪陪萬歲爺?！钡沦F妃向皇上行完了禮，一壁坐上軟榻，一壁對紅答應熱絡道。

紅答應面色喜興地連聲應了她，進忠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得又暗暗地盤算起來。

其實他剛得知紅答應遇喜時有過一瞬的念頭，便是讓公主與其稍微親近一些，他得以作好第二手打算。但因雜事多，而且他對紅答應的性子并不算滿意，故就此擱置了，沒再深入思慮。

皇上把保春喚過來，向他吩咐了差事。眼見其領旨退下去，進忠并不感到意外，畢竟自己伺候皇上伺候得比保春妥帖多了，留自己端茶倒水完全在情理之中。

而且免了自己從早到晚總見大彘了，他還是有些竊喜的。

“進忠，去端一份果盤來?！被噬习l(fā)了話，他響亮地“嗻”了一聲，快步走去小廚房。

光是人本身眼皮子淺些不礙事，怕就怕她與任何人都能隨意交好，即使其主觀上不是愛泄密愛嚼舌之人，但架不住被旁人下套乃至還未下套就已胡亂漏了嘴。紅答應看似好相與，但他實在不敢賭這條難度極高極險峻的荊棘路。

更何況現(xiàn)如今她與德貴妃關系匪淺已是實打實的了，靠他、公主和慈文暗中把她硬拽到自己的陣營簡直是天方夜譚，于情于理他都只能作罷。

自己從前想問題過于理想化，只考慮到可讓公主結交年紀幼小的阿哥作為后路，根本沒有意識到最大的關卡其實在阿哥的額娘身上，而且慈文擺明了就是偏向清冷自傲的個性，又怎會如他所愿去拉攏她人。他從小廚房太監(jiān)手中接下果盤，木然地往回走。

他畢恭畢敬地把果盤奉上，皇上以眼一瞥茶壺，他就了然于心地走去替這三人各自倒好茶水。

德貴妃與紅答應黏在一塊兒，吃了一小片西瓜后，她笑著開口：“這瓜瓤很甜，但小廚房將它冰鎮(zhèn)得過涼了些，紅妹妹你少食點兒吧?！?/p>

“我這兩日身子挺好的，吃上幾口不礙事。”紅答應輕咬了一口，在口中含了片刻再咽下去。

“這兩日身子挺好？那就是曾經有不大好過？”皇上敏銳地問起。

紅答應欲解釋，可德貴妃已搶了先，說道：“紅妹妹初次遇喜，總會有些忐忑和不適應的。前些日子她對臣妾傾訴過自己小腹酸脹墜痛，臣妾擔心得緊，趕緊傳了太醫(yī)來替她好生把脈診治。其實并無大事，只是女子初遇喜時的正常癥狀，但太醫(yī)診一診，開些調理的湯藥，不僅紅妹妹自己放心，臣妾也更安心了?！?/p>

“是啊，嬪妾那時太緊張，多虧了貴妃娘娘跑前跑后地張羅太醫(yī)，嬪妾都不知道該怎么謝她了。”紅答應羞澀地垂首，德貴妃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為她遞上一顆剝開的龍眼：“這個不太涼，妹妹可以吃些?！?/p>

“現(xiàn)如今大好了吧？”紅答應道了謝，正吃龍眼，皇上就關切問道。

“托萬歲爺的福，特別好?！钡沦F妃一壁剝著龍眼，一壁挑眉搶著對答。

紅答應吐了核，又接下了下一顆，真誠道：“既托萬歲爺的福，也托貴妃娘娘的福，嬪妾自入宮以來天天過的都是此生最幸福的日子，嬪妾做夢都沒想到過自己有幸…”

“哎，妹妹從前把苦都吃完了，余下的不就都是樂了么？這還沒到時候呢，以后你只會越發(fā)舒心和愜意，”德貴妃撫了撫她的脊背寬慰著，又為她暢想：“妹妹十月懷胎瓜熟蒂落，我倆一同撫育這個小阿哥，待他大一些，就讓瀚兒常來帶他玩兒，教他功課和騎射。”

德貴妃果然與自己是同一條思路，拉攏紅答應相當于多一重保障，承瀚現(xiàn)年已滿十八，紅答應若生下阿哥，她便是手握一大一小兩位皇子了。

他的唇角略微勾起，再度不動聲色地恢復端肅，暗想著是阿哥是公主未定，能不能生得下來未定，且就算頭一步成了，以承瀚的敏銳程度肯不肯依著德貴妃的意思拉拔紅答應之子也還是未知數，他暫讓一局又何妨。

“瞧你這信誓旦旦的，若是公主呢？”皇上突發(fā)奇想一般地發(fā)問，進忠卻隱約覺得他有可能看出德貴妃的心思了，在故意點她。

“公主也成呀，讓蘭兒給她扎小辮兒戴花玩，可惜再過幾年蘭兒怕是要出降了，許是不能一直陪著妹妹了?！钡沦F妃像是在試探皇上會把承蘭往哪處嫁似的，他不知自己猜測得對不對，但她如此作答似乎在無形中沖淡了前言的功利性，顯得她像是因不確定女兒的歸所才先提了兒子。

“瀚兒都能給你使喚回來，蘭兒自然是更能了，你還愁她有了夫婿忘了額娘？”皇上開懷大笑著打趣，德貴妃面上掠過喜色，故意順著道：“小夫婦新婚燕爾之時，蘭兒總往臣妾這兒跑才不恰當呢?！?/p>

三人其樂融融，不多久，果盤就吃空了近一半。德貴妃見紅答應逐漸放開了肚子吃，連連勸道：“妹妹，龍眼吃多了要上火，停手吧?！?/p>

“是是是，嬪妾不吃了?！奔t答應訕訕地止了動作，但眼神中閃出是盡是對德貴妃關心自己的感激。

“承瑯的生辰要到了，也不知內務府籌備得怎么樣，今年的中秋家宴朕不太打算辦了，兩場宴席一前一后幾乎撞在一塊兒，難免過于鋪張。”

皇上一言既出，進忠下意識地抬眸觀察他是否有意命自己去傳旨或詢問。

“以往的中秋宴也不是每年都辦的，今年萬歲爺不打算辦就不辦了吧，中秋當夜陪陪皇后娘娘也很不錯。”德貴妃頗具眼色地回應。

“也是，承瑯的生辰闔宮歡聚一堂就夠了?！?/p>

“蘭兒很期待她七姐的生辰呢，隔三差五與臣妾念叨，還總去找她七姐商討生辰宴的事宜?！?/p>

“宴席事宜有內務府去操管，她太上心了?！?/p>

皇上的言辭像是責備，語氣卻是十足的親切，惹得德貴妃連聲笑罵：“就是就是，萬歲爺您得管管她，蘭兒她不務正業(yè)。”

不論如何，這還是提醒了進忠，皇上這幾日多半會遣他去走一兩趟內務府辦差事。他暗想著要是瀾翠那一頭仍能讓余常在繼續(xù)腹瀉下去，自己應該就能裝作不經意地將消息遞給孫財了。

又過去三日，瀾翠早已將頭油刨出藏好，只苦于尋不到機會下手。

余常在的噴瀉偃旗息鼓，經歷兩度大劫，她雖消瘦了不少，但精氣神又漸漸恢復了，時常指著瀾翠破口大罵，甚至巴掌上臉。

望著顴骨高高支起，腮幫又癟縮凹陷的余常在，瀾翠只覺她格外駭人，猶如層巒疊嶂顯映在了枯黃的皮包骨面孔上。

因咳嗽連連，今日的一掌挨得瀾翠耳中嗡鳴。她難以忍耐，加之生怕進忠去尋了人上報余常在瀉肚，而實際余常在并不瀉，自己就成了有意坑害進忠，她打定主意破釜沉舟也要灑油。

她將一瓶頭油藏在袖中，去端膳時拼著一股勁兒一避人就不管不顧地倒。一瓶頭油全部倒空，除去米飯倒不得以外，每一樣吃食都遭了殃。

布菜前她裝作腹痛難忍，告了饒跑出去，將頭油瓶子埋得極深。

余常在等不及，就讓其他宮女布菜了。一頓晚膳吃盡，她并未感覺到異樣，只相對而言覺著御廚失了手，將葷腥做得太油膩了。

瀾翠以一副搖搖欲墜的虛弱狀捧著肚腹回來，咳嗽也未停止。余常在見狀大罵其懈怠懶惰，抬腳狠踹了兩下，瀾翠立馬跌跪在地上磕頭不止。

許是因為有了公主為自己撐腰，瀾翠內心的氣焰漲了不少，她暗暗地辱罵余常在，心想怎就沒給她下兩瓶。

“小蹄子，你這西施捧心的嬌樣子給誰看呢！”余常在仍未放過她，險些一腳蹬在她肚子上。

瀾翠咬牙忍耐，想起春嬋遞話時明確告知自己“公主為了你連狗洞都蠕動著硬鉆了，鉆回來一身泥”，雖然是打趣，但她絕不可能辜負公主的付出，甚至還有進忠的付出。

猝然間，余常在的喉嚨里竄出“哎呦”一聲凄厲的長鳴，臭氣如同千軍萬馬嘶吼著攻破了城門，以風馳電掣之速侵占滿整座城池。

余常在的身后，可見潑天的黃湯似天紳垂水一般奔流到地不復還。她的后褂已被全然透濕，一陣大浪過去，湯汁仍淋淋漓漓地滴落不休。她將手往后一背一捂，黏稠的黃水澆過她的指縫無情地繼續(xù)沖涌。

她失魂落魄地往茅房狂奔，只留下傻了眼已不知該不該笑、又該不該隨行的瀾翠趴在原地。

這一回的腹瀉來勢洶洶，攻勢猛烈到難以言喻，余常在于三刻鐘后才由眾人一道攙回。泡入浴桶不久，她就再度叫喊得震天響，瀾翠定睛一看，水色已成稀釋的淺黃，并有汩汩上冒猶似水開了的氣泡，連帶出零星的晚膳殘渣。

到底不能讓主子赤身流竄，她躍出浴桶后，瀾翠還是仁至義盡地取了圍布將她裹住了。目視其一路濺落稠物，緩緩遷變至稀水，瀾翠憋笑憋得滿面通紅，埋下頭慢騰騰地清理起戰(zhàn)場。

今夜熬不過去了，余常在出茅房時夜色已深，她啞著嗓子涕淚交加地哀嚎，腳軟得跪倒在地命宮女去請?zhí)t(yī)，還是瀾翠表現(xiàn)出了不計前嫌，心急忙慌地為她疾步向太醫(yī)院奔走。

聽聞是壽康宮的先皇常在，值夜的太醫(yī)有些不耐煩，架不住瀾翠耐著性子一壁拖延時間一壁絮絮叨叨地懇求，最終還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出診了。

嬿婉坐在窗前，擺弄著四哥于傍晚時分匆匆送來的香油發(fā)愣。這瓶香油從巧制的印花大肚瓶身都可看得出價值不菲，無關她是否舍得送去給瀾翠，一來因油瓶極重又極易碰碎，故瀾翠根本就藏不了，二來她怎么想都覺著這油不可能致使余常在瀉肚。

看似果真多余了，但她不舍得浪費，以至于萌生了在閑時恰如其分地拿它練烹飪的念頭。

睡下后不久她就進入了幻夢，這回的夢里也是無邊的黑夜。她行走在宮道上，仰頭遙望，只見曾陰蔽天，不見月輝。

斷不出是什么時辰，但撫觸自己的衣襟覺著應是四執(zhí)庫的樣式，她便放心地不管不顧了。

而且也無需再去壽康宮探索，她沿著前路怡然自得地閑逛，走了一會兒終于發(fā)覺自己是在御花園中，位置大致接近假山蓮池。

遽然一聲異響，驚得嬿婉身顫，慌忙循聲去張望，只見蓮池中有一人影掙扎沉浮。

她本能地快步趕去，所幸此人離岸尚且不遠，她蹚水下去拉拽了幾把，好不容易將其扯到岸上。

她自己衣衫半濕，但顯然對方更是渾身無一干處，又瑟瑟地抖得厲害，比她狼狽千萬倍。她想詢問對方是否為灑掃時失足落水的宮女，但定睛一看，驚覺竟是蓮心。

她其實并不想也并不忍心細問來龍去脈了，無論她之前作出怎樣的努力都對夢中的人不起半分作用，她疲憊地低語一句：“姐姐當心些，下回勿再失足了?！?/p>

“不，我不是失足，”不曾想，蓮心的胸口急劇地起伏，她掙扎起身，流著淚喘吁：“我知道宮女自戕是重罪，但無人知曉，那便就是失足落水。”

她從未親眼見過活生生的人命在自己面前消逝過，盡管不是現(xiàn)實，但眼見蓮心抱著必死的心態(tài)再度趕赴蓮池，她到底還是受不住的。

“別，別去，”嬿婉撲過去抓蓮心的身子，想強硬地將她帶離池邊，但其必死的決心甚大，嬿婉不僅抱不住，還險些要被其拉拽得倒下，近水時她終于失了分寸，口不擇言道：“蓮心你給我聽著，我知道你是因不堪忍受王欽的折辱才想自盡的，連我都能猜到，你以為真能騙過皇后和王欽？他倆都不會放過你弟妹的，不僅你白死，你弟妹也要陪葬，皇后和王欽還會一輩子逍遙法外，真正身敗名裂的是你和你全家！”

蓮心被她凜然的威嚴駭住，嬿婉打算順勢將她拽至假山后的隱蔽處。牽扯間，蓮心的衣袖被掀起，領口的盤扣本身也已松開。彎月靜悄悄地探出一絲微妙的細影，迎著這隙光線，嬿婉徹底看清了蓮心身上的傷處。

光是看到的這幾處新舊疊加的傷痕，嬿婉就猶覺腹中翻江倒海，她想象王欽對于蓮心的辣手，絕望得不知能說些什么才好，唯有一陣陣山崩地裂的惡心。

“不，皇后娘娘雖然不肯幫我，但她也不是這么罪大惡極的人，她不會再把我弟弟妹妹趕盡殺絕的?！?/p>

“你還在妄想她會放過你家人？你自盡就是壞了她的事，她沒法和王欽合作下去，除了拿你弟妹還能拿誰泄憤？為了不讓這種丑事傳出去會先殺誰滅口？”嬿婉又氣又急，盯視著她，厲聲出言：“皇后硬把你嫁給太監(jiān)，任由你受盡折磨到恨不得一死了之，她這叫不罪大惡極？你自盡前一刀捅死她都不為過！”

蓮心像是徹頭徹尾被她的神色嚇壞了，錯愕地怔目，囁嚅著稱是。

“你現(xiàn)在是什么打算？想活是活的走法，想死是同歸于盡的走法，總之絕不能是白白犧牲！”熱血上涌不止，她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又或許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叛叫囂著驅使她去肆意妄為地懲強扶弱，無關能不能事成，她爭的只是一口氣。

她恨蓮心不生在現(xiàn)實中，若是在現(xiàn)實，她定會用盡刁鉆毒辣的法子去救援。她的眼中像要噴出火光，以至灼得蓮心垂首暫避。

“我…我不想活了，我被王欽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這輩子已經完了?！?/p>

“皇后仍讓你在身邊伺候，那你備一把刀趁她不備直接捅她脖頸就是了，你橫豎不想活了，一命換一命有什么不好？”嬿婉未想到她會直言不想活下去，隨即又想到定是其所受的折辱超乎了自己的想象，她憤恨得咬牙切齒。

“你若不敢?guī)У?，或不敢要皇后的命，那你趁近其身時用簪子或干脆以手指刺她的眼睛也成啊，眼睛是五官里最首要的一官，瞎了眼的皇后是當不長的。”自己一心急，便滿腦子皆是下三濫的打法，見她呆愣，嬿婉難以自抑地再次向她提陰毒之計。

他要是知道了自己有這樣陰狠毒辣、不守法度的一面，怕是要心生不悅甚至避退三舍了。蓮心仍遲疑，但她的理智漸漸回籠，不知不覺地又想起了那位仙君。

可在夢里盡情地恣意妄為也是他建議自己的，她像是為自己找到了行事的合理性，忐忑難安的心緒稍稍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