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落在墻角青石板上，發(fā)出極輕的啪嗒聲。

宋焱盯著那片花瓣，指尖冰涼。他記得這紋路，和他當(dāng)初留在空屋窗臺那片，分毫不差。

他收回目光，掃了一眼四周。爛泥鎮(zhèn)的魚攤擠得水泄不通，腥臭的魚腥味混著水汽撲過來，正好蓋住了那熟悉的蜂蜜煙草味。

夜刃已經(jīng)不在原地了。

宋焱攥緊腰側(cè)短刀，慢慢擠過人群，沿著墻根往蘭尼斯特駐君臨府邸方向走。剛才他把寫著培提爾私印的假信紙扔去了凱馮的馬車上，現(xiàn)在只需要等魚兒上鉤。

他貼著墻根走，目光掃過前面一隊蘭尼斯特家的親兵，凱馮一身便服走在中間，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宋焱放緩腳步，跟在親兵隊伍后面十幾步遠(yuǎn)，混在路邊挑菜的平民堆里。

凱馮走得很快，分明是急著趕去王宮偏廳。宋焱遠(yuǎn)遠(yuǎn)跟著，心臟慢慢跳得快了些。他剛才把禍水引去培提爾那邊，就是算準(zhǔn)了凱馮急著找替罪羊，瑟曦又本來就對培提爾懷恨在心，這把火一燒，蘭尼斯特內(nèi)部先就得炸起來。

他掏出懷里的銅牌蹭了蹭，冰涼的金屬觸感硌著掌心。銅牌邊緣正好和他記事本子的封皮缺角嚴(yán)絲合縫，背面一道淺刻痕從紅堡偏院一路延伸出來，現(xiàn)在正好指向面前的王宮偏廳方向。

之前那個藏在紅堡偏院床底的瓷片，早就被他借著搜屋的由頭遞了出去，現(xiàn)在只需要等著蘭尼斯特自己亂起來。

太陽越升越高，透過街邊梧桐葉灑下碎影，落在宋焱腳邊。他跟著凱馮的隊伍進(jìn)了王宮側(cè)門，守門的城防軍只盯著蘭尼斯特的儀仗，沒留意混在送水雜役里的宋焱。

凱馮一路走進(jìn)偏廳，門被親兵關(guān)上，留了兩個人守在門口。

宋焱繞到偏廳側(cè)面，那里的窗戶開著一條縫，風(fēng)從里面吹出來，帶著爭吵的火氣。他貼著墻根蹲下來，屏住呼吸往里聽。

凱馮把一疊信紙和一個仿造的紋章重重摔在長桌上，木桌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你自己看！”

“這私印，這紋章，不是培提爾·貝里席是誰？”

凱馮的聲音帶著火氣，砸在房間里。

“他藏在背后散播流言，殺我們的人，還迷暈了玄屠，就是要挑動我們和王室內(nèi)斗！”

“必須立刻召集御前會議，把他拖出來對質(zhì)！”

瑟曦坐在長桌主位上，手指攥著扶手，指節(jié)發(fā)白。她之前嫁禍奈德失敗，現(xiàn)在滿城流言都指著蘭尼斯特，本來就一肚子火，聽到凱馮這么說，立刻拍了桌子。

“肯定是他！”

“他幫著奈德搞我們，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早就說這人靠不住，當(dāng)年瓊恩·艾林死得就蹊蹺，指不定就是他動的手！”

詹姆靠在窗邊，抱著手臂，目光掃過桌上的信紙和紋章，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不對。”

“這些證據(jù)太干凈了，太刻意了?！?/p>

“培提爾做事從來滴水不漏，怎么會把私印明明白白留在信紙上？”

凱馮猛地轉(zhuǎn)身，指著詹姆的鼻子。

“你這是什么意思？到現(xiàn)在了還替外人說話？”

“要不是他，玄屠怎么會昏迷？我們的殺手怎么會死在偏院？”

“難道你覺得是我們自己人做的？”

瑟曦也跟著冷笑一聲。

“是啊，你現(xiàn)在是覺得我們都錯了，只有你對？”

“當(dāng)年父親走的時候，怎么說的？讓我們團結(jié)一致，你看看你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

“是不是上次我扣了你的軍餉，你記恨到現(xiàn)在？”

詹姆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放開手臂往前走了一步。

“這是軍餉的事嗎？我是說這件事不對勁！”

“我們內(nèi)部本來就亂，你還要隨便拉一個人出來硬咬，就不怕中計？”

“中計？中什么計？”瑟曦拍著桌子站起來，“現(xiàn)在滿城都是我們的流言，你讓我們等著奈德打上門來？我看就是你優(yōu)柔寡斷，放著敵人不管！”

“我優(yōu)柔寡斷？”詹姆聲音也提了起來，“當(dāng)初你非要嫁禍奈德，我說什么來著？我說太急了會露餡，你聽嗎？現(xiàn)在鬧出滿城流言，怪誰？”

“你還好意思說當(dāng)初？”瑟曦聲音尖了起來，“當(dāng)初要是聽你的，我們現(xiàn)在早就被奈德掀翻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就是覺得我占了本該屬于你的位置！”

“我什么時候這么想了？”詹姆徹底冷了臉。

“你沒這么想？那你為什么處處和我對著干？”瑟曦往前湊了一步，胸口劇烈起伏，“從父親走了之后，你哪件事順著我來了？你是不是還念著那個北境的野女人？”

“你胡說八道什么！”詹姆攥緊了拳頭。

“我胡說？”瑟曦笑出聲，帶著刺骨的冷，“你敢說你沒和凱馮串通一氣，想把我拉下去？”

凱馮站在一旁，臉漲得通紅，指著瑟曦。

“瑟曦！你怎么能這么說話？我什么時候串通了？我都是為了蘭尼斯特家！”

“為了蘭尼斯特家？”瑟曦轉(zhuǎn)頭看向他，“為了蘭尼斯特家，就是要把臟水都潑到我身上？就是要推著詹姆上來？凱馮，你打的什么算盤，當(dāng)我不知道？”

屋子里的爭吵越來越烈，舊賬翻了一件又一件，從流言說到軍餉，從婚事說到權(quán)位，什么藏著掖著的話都拋了出來。

宋焱蹲在窗外，指尖捏著炭條，在記事本子上飛快劃著。果然和他預(yù)判的一模一樣，凱馮急著找替罪羊，瑟曦本來就多疑，詹姆又清楚培提爾的手段，三方一碰，先就自己炸了。

他把炭條塞回懷里，屏住呼吸，聽著里面的動靜，心里那點竊喜慢慢冒了上來。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很沉，不是親兵的步子。宋焱趕緊縮到拐角立柱后面，探出半只眼睛往外看。

勞勃·拜拉席恩走在前面，敞著領(lǐng)口，手里拎著一個酒袋，奈德·史塔克跟在他后面，一身北境皮衣，臉色平靜。

兩人剛從首相書房出來，要往宴會廳走，正好路過偏廳門口。

里面的爭吵聲隔著木門飄出來，清清楚楚傳進(jìn)兩人耳朵里。勞勃本來腳步?jīng)]停，聽到培提爾和流言幾個字，頓住了腳。

他挑了挑眉，看向奈德。

“里面吵得這么兇？蘭尼斯特的家務(wù)事？”

奈德也停了腳步，皺了皺眉，沒說話。

勞勃本來就好奇，又喝了點酒，伸手就握住了門把，輕輕一推，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里面的聲音一下子全涌了出來，瑟曦正指著凱馮的鼻子罵，詹姆站在中間，臉漲得發(fā)紫，長桌上攤著信紙和紋章，一目了然。

勞勃推開門的動作頓住了，眼睛掃過桌上的東西，又掃過三個人的臉，臉上的醉意一下子退了大半。

瑟曦聽到門響，猛地轉(zhuǎn)頭看過來，看到是勞勃和奈德，一下子閉了嘴，臉頰唰得漲紅，連脖子根都紅了。

詹姆也僵在原地，臉色鐵青，剛才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凱馮站在原地，怒氣還掛在臉上，一時也收不住，張著嘴沒說出話。

整個偏廳一下子靜了下來，只有窗外的風(fēng)呼呼吹著，掀動桌上的信紙，嘩嘩作響。

宋焱藏在拐角，只露出半只眼睛，清清楚楚看著這一幕。

勞勃站在門口，沒進(jìn)去，目光掃過桌上蓋著培提爾私印的信紙，又掃過瑟曦漲紅的臉，再看看詹姆鐵青的表情，還有凱馮臉上未消的怒氣。

什么都不用問，蘭尼斯特一家藏了大半年的猜忌和矛盾，就這么明明白白攤在了他面前。

勞勃沒說話，只是嘴角往下壓了壓，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他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就是滿城流言扯出來的內(nèi)斗，蘭尼斯特自己窩里先反了。

他沒當(dāng)場發(fā)作，只是擺了擺手。

“你們接著聊，我 just 路過。”說完拉著奈德轉(zhuǎn)身就走，腳步放得輕，像是怕沾了什么晦氣。

奈德走的時候，回頭掃了一眼桌上的信紙，也沒說話，跟著勞勃離開了。

偏廳里的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沒再說話，空氣僵得像凍住了。

宋焱靠在立柱后面，呼出一口輕氣。

一切都和他預(yù)判的一模一樣，半分不差。凱馮急著甩鍋，瑟曦惱羞成怒，詹姆質(zhì)疑證據(jù)，三個人吵翻了天，正好被勞勃撞個正著，蘭尼斯特內(nèi)部的矛盾徹底攤開，再也蓋不住了。

他悄悄往后退了兩步，趁著偏廳里沒人注意，轉(zhuǎn)身要往拐角外面走，準(zhǔn)備換個藏身地。

剛轉(zhuǎn)身，鞋底蹭到一塊硬東西，硌得腳面一疼。

宋焱低頭，就看到腳邊青石板縫里，壓著一片白色菊花花瓣，紋路和剛才飄下來的那片一模一樣?；ò昱赃叄胖朊肚嚆~牌子，邊緣的缺角正好對著他懷里銅牌的輪廓。

宋焱心里一動，蹲下來，指尖捏起那半枚銅牌。冰涼的金屬觸感傳過來，他掏出懷里自己的半枚，往一起一湊，正好嚴(yán)絲合縫拼成一整塊。

正面三朵金玫瑰暗紋，正好和當(dāng)年活口殺手藏在床底的瓷片紋樣對上，背面一道完整的刻痕，從紅堡偏院一路延伸到王宮偏廳，現(xiàn)在終點正好停在他腳邊。

宋焱攥著拼好的銅牌，心臟一下子提了起來。他抬頭看向拐角陰影里，蜂蜜煙草的味道慢慢飄了過來，越來越近。

陰影里慢慢走出一道黑衣身影，指尖夾著飛鏢，飛鏢刃上沾著一點淡金色的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