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動了動，一聲微不可聞的利刃入肉聲響起，地上活口抽搐兩下，徹底沒了氣息。

全場瞬間死寂，連風刮過石板路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蘭諾·蘭尼斯特抬眼掃過陰影處，手已經按在了腰間劍柄上。

“誰干的？”

陰影里再沒動靜，只有淡淡的蜂蜜煙草味飄過來，很快散進風里。

北境騎士橫劍擋在宋焱身前，目光鎖著蘭諾。

“蘭尼斯特家果然好手段，殺人滅口？”

蘭諾皺眉，低頭看向尸體的手。

死者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刻著獅子紋章的金戒指，正是蘭尼斯特家侍衛(wèi)的制式戒指。

“這是我家的人？”蘭諾聲音冷了下來，“我沒下過滅口的令。”

“誰信呢？”北境騎士收劍回鞘，“首相派我來帶證人跟尸體回去，這事得說清楚?！?/p>

蘭諾身后的金袍城防軍立刻圍上來，手按刀柄怒視北境騎士。

“我們蘭尼斯特家的事，輪不到你們北境來管！”

“現在奈德是君臨首相，君臨的事就得歸首相管?！北本瞅T士不退半步，“怎么，要在這里動手？”

周圍圍觀的路人嚇得往后退，擠成一團，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密密麻麻鉆進每個人耳朵里。

“聽說了嗎？就是那個……王后跟……”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你看那戒指，真是蘭尼斯特的，果然是殺人滅口啊?！?/p>

宋焱垂著肩站在北境騎士身后，頭埋得很低，指尖悄悄攥緊了衣角。

夜刃藏在陰影里，殺了活口，把鍋直接扣給蘭尼斯特。

這一手倒是正好合了他的意。

蘭諾臉色鐵青，掃過圍觀路人的眼神，知道再糾纏下去，流言只會更兇。

他咬了咬牙，揮手讓金袍軍退開。

“讓開，讓他們走?！?/p>

“少爺，這……”

“我說讓開?！碧m諾盯著北境騎士的后背，聲音壓得很低，“我會親自跟首相解釋。”

金袍軍讓出通道，北境騎士招呼兩個隨從抬上尸體，扭頭對宋焱說：“跟我走?！?/p>

宋焱點點頭，跟著往北走，腳步放得很慢，故意落在隊伍后半段。

黃昏的霞光照在君臨主街上，人流擠得水泄不通，叫賣聲、議論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發(fā)漲。

走了小半個時辰，隊伍到了主街中段，北境騎士也走得累了，指著路邊茶水攤說：“歇會兒，喝點水再走?！?/p>

兩個北境士兵把尸體放在樹后靠著，抽出腰刀守著。宋焱主動站起來，摸出幾個銅板往茶水攤走。

茶水攤旁的墻根下，蹲著三個穿短打的漢子，面前擺著幾張破紙，正低著頭咬耳朵，正是蹲守消息的街邊情報販子。

宋焱走到茶水攤攤主面前接水，故意側過身，聲音壓得不高不低，正好能讓三個漢子聽見。

“蘭尼斯特連活口都容不下，這下真是……”

他沒說完，嘆了口氣，捧著水碗轉身，靠在攤位邊慢慢喝，眼角余光掃著那三個漢子。

三個情報販子立刻對視一眼，眼睛齊刷刷亮了。

最左邊那個漢子蹭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襟，匆匆往西邊酒肆區(qū)走。中間那個拍了拍褲子，往東邊碼頭去了。剩下那個直接摸出紙筆，蹲在地上飛快寫了兩行，折好塞進懷里，往南門跑去，動作快得像陣風。

全程不到半刻鐘，三個情報販子已經跑得沒影了。

宋焱喝完水，把空碗放回攤主手里，點點頭轉身走回樹蔭下，臉上還掛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心臟卻輕輕跳了兩下。

這消息漏出去，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傳遍君臨每一個角落。

蘭諾越描越黑，奈德查得越緊，這團火只會燒得更旺。

北境騎士喝完水，擦了擦嘴，起身招呼隊伍繼續(xù)出發(fā)。

宋焱跟在后面，沿著主街慢慢往首相官邸走，沿路耳朵里全是議論聲。

街角酒館里，幾個商人壓低聲音，說的正是瑟曦和詹姆的事，唾沫星子濺得滿桌都是。

“我昨天在宴會上親耳聽見的，王后說……”

“真的假的？那不是亂倫嗎？蘭尼斯特真干得出來？”

“怎么假？剛才街口都殺了人了，蘭尼斯特自己滅口呢！”

宋焱垂著頭，假裝沒聽見，腳步不停往前走。

前面就是面包攤，烤麥香飄得老遠，賣面包的老板娘正踮著腳，跟買面包的客人咬耳朵，手指還偷偷往紅堡方向指。

“你說那三個王子，到底哪個是……”

“噓！別瞎說，小心蘭尼斯特割你舌頭！”老板娘捂緊客人的嘴，眼睛卻亮得嚇人，“我跟你說，剛才真殺人了，就在路口，滅口呢！”

客人倒吸一口涼氣，遞出去的銅板都抖了抖。

“真狠啊……原來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那還用說？”

宋焱從攤子旁走過，把這些話全收進耳朵里，肩膀忍不住輕輕發(fā)緊。

他憋笑憋得胸腔發(fā)疼，只能攥緊拳頭，指甲掐著掌心，才能維持住臉上惶恐的表情。

從宴會傳出真話到現在，才短短一個時辰，流言已經從貴族圈傳到了街頭巷尾，連賣面包的老板娘都在議論。

他這把火，果然燒得比預想中還要旺。

馬蹄聲從身后傳來，清脆急促，路人紛紛往兩邊避讓，議論聲戛然而止，整條街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響。

宋焱順著人流往路邊躲，抬頭看了一眼。

騎馬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詹姆·蘭尼斯特。

他穿著亮金色的鎧甲，披紅色披風，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平視前方，像是沒聽見街上的議論，也沒看見路邊避讓的人群。

可路人都低著頭，眼神卻偷偷往他身上瞟，那眼神里全是好奇、玩味、還有不敢說出口的鄙夷，像無數根針，悄悄扎在他身上。

詹姆騎馬從宋焱面前過去，背脊挺得筆直，沒停頓半秒，徑直往紅堡方向去了。

直到他的背影走遠，街上才重新響起議論聲，聲音比剛才更大，更肆無忌憚。

“那就是詹姆啊……”

“長得倒是人模狗樣，沒想到……”

“小聲點，他可是弒君者，殺人不眨眼的！”

宋焱跟著隊伍繼續(xù)走，臉上依舊是那副惶恐不安的樣子，心里卻快笑瘋了。

詹姆現在估計心里已經炸了，卻只能憋著，連發(fā)作都不敢。

一發(fā)作，那不就是等于默認了？

這種有苦說不出的滋味，想必很不好受。

快到首相官邸的時候，迎面過來幾個首相護衛(wèi)，北境騎士停下來，跟護衛(wèi)核對身份，說清楚帶回來證人和尸體的事。

護衛(wèi)接過尸體，讓人先抬進去，又說首相正在見客人，讓他們在門口稍等片刻。

北境騎士點點頭，靠在路邊跟護衛(wèi)說話。

宋焱趁機走到巷口樹蔭下，借著樹蔭擋住別人的視線，抬手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笑了一路，臉都快僵了。

他摸出懷里的記事本子，又掏出那枚一直貼身藏著的銅牌。

本子封皮左下角缺了一塊，形狀不規(guī)則，他把銅牌放上去，嚴絲合縫，正好拼在一起，連邊緣的弧度都對上了。

宋焱指尖蹭過拼合的邊緣，心里微微一動。

原來從一開始，這銅牌跟本子就是一套的。

他翻到銅牌背面，之前兩道刻痕，一道指向紅堡，一道指向凱巖城，現在在紅堡那道刻痕的盡頭，又多了一串淡金色的光點，順著大道一直延伸，正好指向前面的首相官邸。

這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拿到銅牌的時候，只有指向紅堡的刻痕，后來多了凱巖城的，現在又多了指向首相官邸的光點。

他從拿到這枚銅牌開始，每一步都像是沿著別人畫好的線在走。

是誰一直在給他指引？

對方到底想讓他做什么？為什么非要把火引到奈德身上？

宋焱攥緊銅牌，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腦子里轉過好幾個念頭，最后都停住了。

不管對方是誰，至少現在，對方的指引跟他的目的是一樣的，都是拱火，都是讓蘭尼斯特跟奈德斗起來。

可這份剛好契合的背后，藏著什么打算？

宋焱把銅牌和本子塞回貼身衣袋，抬起頭，夕陽已經落下去小半，天邊的霞光照得城墻發(fā)紅，風里漸漸帶上了涼意。

他心里那點竊喜慢慢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警惕。

有人在背后牽著線，他不過是個被牽著的棋子。這種感覺，一點都不好受。

北境騎士喊了他一聲，說首相那邊空了，可以進去了。

宋焱應聲，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跟著北境騎士往首相官邸偏門走。

走到門口，護衛(wèi)推開半扇木門，一股混合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從院里飄出來。

這邊，宋焱鼻尖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蜂蜜混著煙草的味道。

平平的，卻清晰得很，就是剛才在路口陰影里聞到的味道。

宋焱心里一緊，不動聲色地抬頭往墻頭看。

黑色的影子在墻頭城垛后閃了一下，快得像錯覺，只有幾片落葉從墻頭飄下來，打著轉落在他腳邊。

夜刃居然跟著他到了首相官邸門口。

一路跟蹤，卻始終不現身，剛才在路口殺了活口嫁禍蘭尼斯特，現在又跟著到這里。

他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