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海開著林更新的車帶溫子瑜去縣城。

縣城的商場不大，三層樓，一樓是化妝品和首飾，二樓是服裝，三樓是電器和家具。周末人不少，電梯上上下下，廣播里放著不知道誰唱的歌，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蓋住人群的嘈雜。

溫子瑜走在林海旁邊，手里還拎著那個竹筐。“你帶我來商場干什么？我還以為你要帶我去看海?！绷趾Ｕf：“看了一上午海了，換個地方看看。縣城雖然不大，但該有的都有?！彼α艘幌拢瑳]有反駁，跟在他旁邊慢慢走。

一樓拐角有一家手表專柜，玻璃柜臺里擺著幾排亮晶晶的表，燈光打在上面，指針走得安安靜靜的。林海本來沒有打算停，但走了兩步，他看到柜臺另一邊站著兩個人，腳步頓住了。

是蘇婉清和周浩然。

蘇婉清穿了一件緊身的連衣裙，顏色太艷了，像是不太適合她的膚色，臉上的妝也濃，眼影涂得太重，嘴唇的顏色和裙子搭不上。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么東西裹住了——不是衣服裹住了身體，是某種她自己可能沒意識到的東西。她比林海記憶里瘦了一些，但那種瘦不是自然消瘦，更像是沒好好吃飯。她正趴在柜臺上，手指點著玻璃下面的一塊表，嘴里說著什么，側(cè)臉的表情帶著一種繃緊的急切。

周浩然站在她旁邊，穿著休閑西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像是被人從飯桌上叫起來結(jié)賬的。他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的煙，另一只手插在褲兜里，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維持什么。

蘇婉清指著柜臺里的一塊表，“這個好看，你給我買這個吧。我上次就看中了，一直沒舍得讓你買。”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柔化的調(diào)子，像是怕太直接會把人嚇跑，又怕不夠直接對方會裝聽不見。周浩然低頭看了一眼價格，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松開了?！斑@個月手頭緊，下個月再說。”

“你上個月也說下個月。”蘇婉清的聲音高了一些，手還按在柜臺上，“你都給那個誰買了包了，給我買個表怎么了？就這個，積家約會系列，我看了好久了?！敝芎迫粵]有接話，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來，像是要找一個更有力氣的姿勢來應(yīng)對這件事。

林海站在那里，沒有動。溫子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你認(rèn)識他們？”林海沒有回答，但溫子瑜已經(jīng)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了什么，沒有再問，只是站在他旁邊。

周浩然的目光在商場里漫無目的地掃了一圈，落在了林海這邊。他先看到林海，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溫子瑜身上，停住了。

溫子瑜穿著淺藍色的襯衫，頭發(fā)扎成低馬尾，干凈利落。她沒有化妝，皮膚在商場燈光下透著微微的暖色，整個人站在那里，像一杯沒加糖的溫水。周浩然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兩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是打招呼，是那種——我看見了、我確認(rèn)了、我可以開始了——的笑。

“喲，這不是林海嗎？”周浩然邁了一步，手里那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zhuǎn)了一下，像是剛剛找到一個可以拿起來用的道具，“好久不見。聽說你搞了個養(yǎng)殖場？投了不少錢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回來。”他看了一眼溫子瑜，把話頭轉(zhuǎn)了過去，語氣里的尖刺收了收，“這位是……女朋友？林海，你行啊。以前在碼頭上的時候，可沒見你有這本事。”

蘇婉清也認(rèn)出林海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旁邊的溫子瑜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溫子瑜，然后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忍住了。她的表情很微妙，像是一面湖被人丟了一顆石子，又迅速恢復(fù)了平靜。“林海，好久不見。你最近還好嗎？”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完成一件例行的公事。

林海沒有回答。溫子瑜站在旁邊，沒有往林海身后躲，也沒有接話，就那么站著，像是這里發(fā)生的一切都跟她沒有關(guān)系。

周浩然還在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林海和溫子瑜都聽見，“美女，跟著這窮屌絲有什么前途？一個打魚的，就算搞了個養(yǎng)殖場，能賺幾個錢？”他看了一眼柜臺里的表，“你跟著他，連塊像樣的表都買不起。要不你考慮考慮換個男朋友？”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但眼睛里面沒什么笑意，像是在用這句話試探什么東西。

蘇婉清在旁邊站了一會兒，也跟著開口了，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勸告還是什么的味道，“找男朋友一定要擦亮眼，有些人看著老實，其實什么都沒有，跟著他只會吃苦?！彼f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林海，像是在對一個并不在場的人說話。

溫子瑜看了蘇婉清一眼，然后轉(zhuǎn)向林海，“你以前跟她認(rèn)識？”

“認(rèn)識?！绷趾Ｕf。

溫子瑜沒有再問。她走到柜臺前面，彎下腰，看著玻璃下面那塊手表。蘇婉清剛才指過的那塊，積家約會系列，表盤是銀白色的，指針細長，刻度清晰，表帶是深藍色的皮表帶。她把目光從表上移開，看向林海，“這塊表好看嗎？”

林海走過去，“好看?！?/p>

“那你給我買這個吧?！睖刈予ふf。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語氣里沒有賭氣的成分，也沒有刻意抬高嗓門讓誰聽見。

旁邊站著的一個中年女店員走過來，客氣地朝他們笑了一下?！斑@款是積家約會系列的，表盤直徑34毫米，自動機械機芯，動力儲存約40小時，防水深度30米?！彼蜷_柜臺，把表取出來，輕輕放在絨布墊上，表盤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溫子瑜伸手拿起那塊表，表盤在她的掌心里像一枚縮小的月亮，她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看了看表帶貼合手腕的角度，“挺好看的?！?/p>

“多少錢？”林海問。

店員笑了笑，“十八萬八，目前商場有活動，可以打九折。具體折扣價格要看結(jié)算時的活動。”

蘇婉清站在旁邊，眼睛盯著那塊表，又看了看溫子瑜的手腕，像是要確認(rèn)那塊表是真的被她戴上了。她張了張嘴，沒有出聲。周浩然也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這個局面，手里那根沒點的煙被他捏彎了一個折角。

“包起來吧?！绷趾Ｕf。

他沒有看周浩然，沒有看蘇婉清，只是從口袋里掏出銀行卡，遞了過去。店員接卡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想到這個穿著深藍色外套、皮膚黝黑的年輕人能刷出這么一筆錢，然后低頭操作了機器，賬單從打印機里吐出來，呲呲地響，像是什么東西在慢慢合攏。

溫子瑜側(cè)過頭看著他，“太貴了算了不要了?！?/p>

“這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禮物。”林海說，“你要是不收，那就太傷我心了?！?/p>

溫子瑜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然后抬起頭，看了林海一眼。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太貴了，沒有說“其實不用這樣”。她只是把表從手腕上摘下來，放回絨布墊上，對店員說了一句：“幫我包好，謝謝?！钡陠T低頭包表，用絨布裹了一層又一層，裝進一個深藍色的盒子里，盒蓋翻開的時候露出一行燙金小字。

周浩然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看了看林海，看了看溫子瑜，又看了看那塊被包好的表。他像是有話想說，但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那根被捏彎的煙在他手里像一根失去骨架的東西。他轉(zhuǎn)過身，往電梯方向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突然有急事要處理。

蘇婉清跟在他后面，走路的姿勢還是高跟鞋踩出來的細碎聲響，但比剛才急促了一些。她追上周浩然的步子，“你怎么走了？不逛了？那塊表……”周浩然沒有回頭，步子更快了。

林海接過店員遞來的袋子，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電梯口。周浩然和蘇婉清的背影已經(jīng)走到轉(zhuǎn)角了，蘇婉清還在說著什么，周浩然沒有應(yīng)聲，只是往前走，像是要盡快走出這片區(qū)域。

電梯口，周浩然一把甩開蘇婉清的手。“你煩不煩？沒看見我剛才什么情況？”他的嗓門壓在喉嚨底下，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蘇婉清被他甩得踉蹌了一下，“什么情況？不就是買不起嗎？那個打魚的都買得起，你買不起？”周浩然的手抬了起來，落下去了。蘇婉清的臉被打得偏到一邊，她站在那里，沒有再說話了。周浩然轉(zhuǎn)身走了，電梯門合上之前，他伸手擋了一下，側(cè)身擠了進去。

林海站在柜臺旁邊，看見了那一幕。溫子瑜也看見了。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林海把手里的袋子提起來，“走吧。”溫子瑜跟在他旁邊，往外走。走出商場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照在臉上，溫子瑜瞇了一下眼睛。她低頭看了一眼林海手里的袋子，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