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林海從醫(yī)院出來，打算去后海坐坐。剛走出醫(yī)院大門沒多遠，一輛黑色的商務(wù)車從后面駛過來，不緊不慢地跟著他。林海往路邊讓了讓，車也往路邊靠，像一條黑色的魚在渾濁的水里緩緩游動，始終吊在他身后幾米遠的地方。他走快，車也快；他走慢，車也慢。林海停下來，車也停了。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那輛車。車窗貼了深色的膜，從外面看不見里面，但林海能感覺到有幾雙眼睛正透過那層膜盯著他。這條路他走了幾十遍，從來沒被跟蹤過。今天是第一次。

副駕駛的門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走下來，黑色大衣，深灰色圍巾，皮鞋锃亮，踩在水泥路面上發(fā)出不緊不慢的聲響。他比林海矮半個頭，但站在那里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脖子到脊背繃成一條直線，像是一根被無形的手從頭頂往上拽著的木偶。那種姿態(tài)不是撐出來的，是從小被人捧著、讓著、順著，慢慢長進骨頭里的。后面又下來兩個人，穿得也體面，羽絨服、沖鋒衣，都是叫得出牌子的那種，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兩根柱子，不說話，光是站在那里就給人一種壓迫感。

林海站住了。他把手里拎著的塑料袋放在腳邊，直起腰，看著對方。

年輕男人走到他面前，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個眼神不是看人，是看一件東西，看過之后確認這東西不值得再看第二眼。他的目光從林海的臉上滑到手上——林海的手粗糙，骨節(jié)突出，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繭痕——又滑回臉上。

“你就是林海？”

林海沒回答。

年輕男人把手插進大衣口袋，嘴角微微牽了一下，不算笑，算是確認?！拔医型醭健刈予さ奈椿榉??！?/p>

林?？粗?，面上沒什么表情，但腦子里把這兩個字過了一遍——未婚夫。溫子瑜從沒提過。她只說過她爸媽關(guān)系不好，她媽對她期望太高，她寧愿住學(xué)校也不回家。她從來沒說過有未婚夫。不是故意瞞著，是這個人根本不值得提。林海心里有數(shù)了。

王辰見他沒反應(yīng)，往前邁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不足半米。后面那兩個人也往前跟了一步，沒說話，但姿態(tài)是撐著的?！吧洗文憔攘俗予ぃ腋兄x你?！蓖醭降穆曇舨淮?，語速不快，像在背一段排練過的臺詞，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楚到像是怕對方聽不懂。“但她是我的女人。你以后別出現(xiàn)在她面前。不然——”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往下壓了壓，像一把沒出鞘的刀，不亮出來，但讓你知道它在那兒?！拔矣心愫每础Ｒ膊豢纯醋约菏裁赐嬉?。無父無母，在海里討食的，你配嗎？”

林海面無表情，但袖口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怕。是“無父無母”這四個字，不管聽多少遍，還是會疼。那是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疼，不是疼在肉上，是疼在血管里、心跳里、每一次呼吸里。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有爸有媽，他沒有。汐汐也沒有。奶奶把他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他從來不說，但不代表他不知道?，F(xiàn)在有人把這件事從他的傷口里挖出來，晾在光天化日之下，告訴他——你不配。

王辰盯著他，等了幾秒。林海沒開口。不是不敢，是沒什么好說的。跟這種人說話，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他不會因為王辰說了這幾句話就疏遠溫子瑜，也不會在路口跟一個帶著兩個跟班的人動手。不值得。

王辰大概覺得無趣了，也可能覺得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了——一個漁村出來的窮小子，聽到“未婚夫”三個字就該知難而退，聽到“無父無母”就該低頭認命。他轉(zhuǎn)過身，拉開副駕駛的門。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兩根手指夾著，在林海面前晃了晃。

“中戲的，知道嗎？你這種學(xué)歷，大概連中戲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彼芽ㄊ栈乜诖?，拉開車門，回頭扔下一句?！坝涀∥艺f的話。”

他上了車。后排那兩個人也跟著上了車，一左一右，像兩根被抽走的柱子。車門嘭嘭關(guān)上，商務(wù)車匯入車流，尾燈閃了一下，拐過路口不見了。

林海站在原地。風(fēng)從北邊吹過來，冷得扎臉。他彎腰把腳邊的塑料袋拎起來，里面是奶奶讓帶的幾根香蕉，剛才差點忘了。他把手插進兜里，摸了摸趙大爺給的那盒煙，沒抽，攥著。

他在路口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往回走。不是往后海的方向，是回醫(yī)院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溫子瑜的對話框還停留在他早上發(fā)的“今天別來醫(yī)院了，汐汐狀態(tài)挺好，你忙你的”。她回了一個“好”字。

林海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又刪了。他想問她王辰是誰，想知道她知道不知道今天的事，想問她有沒有危險。但他沒發(fā)。他想起溫子瑜說過，她跟她媽關(guān)系不好，她寧愿住學(xué)校也不回家。她一個人住在那個老小區(qū)里，背著帆布包擠地鐵，在胡同里被人堵過，差點被綁架，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剛好在，后果不堪設(shè)想。如果王辰真是她的未婚夫，她為什么一個人住？為什么出了事不找他？為什么從來沒提過？

不用問了。她不知道。

林海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回醫(yī)院。

下午三點，視頻通話。汐汐換了條新頭巾，淺藍色的，上面印著小白花，是奶奶昨天讓護士帶進去的?！案纾棠?，方主任說我今天可以吃面條了！爛糊面！軟軟的，不用嚼！”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吃到好東西之后才會有的興奮，像是面條是什么了不起的山珍海味。奶奶問她吃了沒有，汐汐說吃了，吃了一碗！“方主任說過幾天我就可以轉(zhuǎn)到普通病房了！”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揚得高高的，像是宣布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走廊里的護士都聽見了，抬頭看了這邊一眼，嘴角帶笑。奶奶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毛線針停了好一會兒沒動，眼眶紅紅的，但這次眼淚沒掉下來。她把針重新搭上線，一針一針地織，那件淺灰色的毛衣已經(jīng)織到第二只袖子了。林海坐在她旁邊，看著屏幕里的汐汐笑，嘴角也彎了一下。

視頻掛斷后，林海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跟奶奶說明天想出去一趟。奶奶問去哪兒，他說后海。奶奶沒問去后海干什么，只說了句“別去太遠”。林海應(yīng)了一聲，起身往外走。

走到醫(yī)院門口的時候，他掏出手機，打開和溫子瑜的對話框。猶豫了一下，發(fā)了一條消息：“你認識一個叫王辰的嗎？”

發(fā)出去之后，他站在門口等。風(fēng)很大，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過了幾分鐘，溫子瑜回了。“認識。怎么突然問他？”

林海想了想，打了幾個字。“今天他來找我了。”

溫子瑜那邊沉默了好幾秒。然后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彈出來：

“他跟你說什么了？”

“你別信他的?！?/p>

“他是不是說他是我的未婚夫？”

“他不是。我從來沒有答應(yīng)過。兩家大人以前開玩笑說過，我從來沒當(dāng)真。他追了我好幾年，我一直躲著他?！?/p>

林海一條一條地看完，回了兩個字：“我知道?！?/p>

溫子瑜又發(fā)了一條：“他在中戲上學(xué)。靠他爸的關(guān)系進去的，學(xué)習(xí)一塌糊涂，在學(xué)校里沾花惹草。他自己在外面亂搞，還到處說我是他女朋友。我忍了很久了?！绷趾？粗切凶郑肫鸷锏臏刈予?，想起她站在墻角沒有哭沒有喊，一只手伸進口袋發(fā)定位。那不是在演戲，她是真的怕，但硬撐住了。她被王辰糾纏了這么久，一個人扛著，從來沒跟他說過。不是不想說，是覺得說了也沒用?！庇职l(fā)了一條：“那天他在學(xué)校糾纏我，我煩了，想躲開。我以為一個人走小路沒事，沒想到……”

林海把她的消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后發(fā)了一句：“你安全就好?！?/p>

溫子瑜發(fā)了一個省略號，又發(fā)了一條：“林海，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p>

林?？粗切凶郑睦镎f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了想，回了四個字：“你道什么歉?！?/p>

溫子瑜沒再回。林海把手機揣進兜里，走下臺階。天已經(jīng)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路面上。他往榆樹家園的方向走，走過那條窄巷子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巷子里沒有路燈，黑黢黢的，兩邊的墻把天夾成一條窄縫。剛才王辰的車就是從這條路跟過來的，他不確定現(xiàn)在巷子口有沒有人在等他。他加快了腳步，走出巷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沒有人。

回到榆樹家園，陳大爺在保安亭里坐著，看見他，探出頭來?！靶×?，今天回來得晚。醫(yī)院那邊沒事吧？”

“沒事陳叔。汐汐好多了?！?/p>

“那就好，那就好?！标惔鬆斂s回頭繼續(xù)看電視。林海上樓，經(jīng)過五號樓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溫子瑜家的燈亮著，窗簾拉了一半，能看到她在屋里走動。他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沒上去，轉(zhuǎn)身上了六號樓。

開門進屋，沒開燈。在沙發(fā)上坐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王辰的臉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又散了。他把王辰說的那句話在心里過了一遍——“無父無母，在海里討食的，你配嗎？”他把手機屏幕按亮，打開系統(tǒng)面板。能量400，力量11，體力11，敏捷10，幸運15。垂釣專精，被動技能，使用魚竿時自動生效。這些東西王辰看不見，也不懂。他不需要懂。

林海把系統(tǒng)面板關(guān)掉，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趙大爺給的煙還剩大半盒，他抽出一根點上。煙味醇厚，不嗆，吸進去很順，余味干凈。遠處的醫(yī)院大樓，六樓的燈還亮著。汐汐在里面，今天吃了面條，很高興。方主任說關(guān)鍵期快過去了。

他想起奶奶下午坐在椅子上織毛衣的樣子，想起汐汐說“方主任說過幾天我就可以轉(zhuǎn)到普通病房了”，想起溫子瑜發(fā)的那條“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他把煙掐滅，煙頭在花盆里摁了一下，青煙散盡，轉(zhuǎn)身回了屋。